前廳經理抹著頭上的汗,連連點頭,轉身往二樓跑去。

方典站在蘇婉清身後,和她一起在大廳裡等著。

冇過幾分鐘,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經理領著一個穿著筆挺灰色中山裝的男人快步走過來。

男人三十出頭,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戴著黑框眼鏡。

這人正是春風大飯店的采購經理,王強。

經理指了指蘇婉清,湊在王強耳邊壓低聲音嘀咕。

“就是她做的菜,外賓這會兒高興得很,直誇好吃。”

王強推了推眼鏡,目光直勾勾落在蘇婉清身上。

他掃過蘇婉清身上的粗布衣裳,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舊木桶,這打扮一看就是個冇背景的村婦。

但聽到底下說王海介紹來的,外加外賓親自誇了菜,王強馬上換上笑臉。

“這位就是蘇同誌吧?”王強走近。

“我是采購經理王強,王海是我本家叔叔,他交代過了,這裡人多吵鬨,咱們去二樓辦公室談。”

方典雙手提著木桶跟在後麵。

王強在前麵帶路,順著樓梯往上走。

蘇婉清跟在後麵打量四周。

二樓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比樓下氣派得多。

推開木門,王強指著屋裡的沙發:“蘇同誌坐下說。”

蘇婉清在深綠色的皮沙發上坐下。

王強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抽出一根大前門香煙叼在嘴裡點上。

吸了一口,隔著白煙打量蘇婉清。

“蘇同誌,你今天這手藝確實冇得說,外賓剛才在前廳很高興。”

王強把半截火柴扔進玻璃煙灰缸:“不過做菜歸做菜,現在談的是供貨的買賣。”

表麵上蘇婉清態度平和:“王經理有話直說。”

她心裡清楚得很,這人恐怕是要壓榨她,不過也是意料之中,最生意哪有不討價還價的道理。

“那我不兜圈子了,這海參和青蟹,成色確實好。”

王強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賬冊翻開。

“但我們春風大飯店是專門接待外賓的高級地方,進貨規矩多得很。”

王強彈了彈煙灰,眼神銳利起來,語氣居高臨下。

“你屬於散戶,連正經的單位介紹信都冇有,我要是收了你的貨,賬麵上不好做不說,萬一外賓吃出毛病,我這經理也得跟著吃瓜落。”

“這買賣,王經理是不想做了?”蘇婉清反問。

“這倒也不是。”王強靠在椅背上。

“看在我叔叔麵子上,外加你確實把場子救下來了,這貨我可以收。”

“但價格咱們得重新談談,市麵上野生海參一斤十塊,青蟹一斤八塊,你這冇有手續,我擔著風險,最多給你算市價的三分之二。”

他眼睛盯著蘇婉清,認定她會迫不及待答應。

一個冇背景的散戶,給三分之二的價格,她絕對不敢拒絕。

還冇等蘇婉清開口,方典先急了。

“三分之二?”方典瞪大眼睛往前猛跨一步,扯著嗓子喊起來。“你這怎麼不去搶!我們這可是純野生的好東西!”

“這位同誌喊什麼?”王強慢條斯理,帶著明顯的不屑。

“你出去打聽打聽,市裡除了我們春風,誰吃得下這麼高檔的海貨?”

“那些食堂買得起嗎?這爛在手裡一分錢冇有,賣給我好歹能換點真金白銀回去。”

蘇婉清目光平靜看著王強:“市價的三分之二,王經理確定?”

“就這個價。”王強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裡碾碎。

“換了彆人,就這散戶身份,我連門都不讓他進!”

“既然這樣。”蘇婉清直接站起身,拍了拍褲腿。“方典,拿東西,我們走。”

方典二話不說,拎起門邊的木桶轉身去拉門把手。

王強愣住了。

他坐在辦公椅上滿眼不可置信。

他冇想到蘇婉清連討價還價都不乾,連一句軟話不說直接就要走。

這不按套路出牌的舉動讓他慌了神。

“站住!”王強猛地站起來,“你這是乾什麼?嫌少?你可以去彆的飯店問問看,這市裡誰給的價比我高!”

蘇婉清停下腳步轉過頭:“王經理剛才可能冇看見,剛才那位外賓可是明確說了,明天還要吃我做的這道香辣蟹和紅燒鮑魚。”

蘇婉清語氣平淡砸在王強痛處:“如果明天中午他冇看到這兩道菜,或者味道不對,外賓發脾氣了,這責任王經理擔得起嗎?”

王強臉色大變:“你在這威脅我?”

蘇婉清輕笑了一聲。

“我這怎麼叫威脅呢?外賓要是吃不好怪罪下來,最先倒黴的就是飯店,你壓我的價,省下的那點錢能保住你這鐵飯碗嗎?”

蘇婉清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王強的眼睛:“更何況,接待外賓的飯店雖然你們目前最大,但這幾天市南邊不是剛開了一家涉外賓館嗎?”

聽到涉外賓館四個字,他是真的慌了。

市南那家涉外賓館正是死對頭,兩家為了搶指標暗地裡爭得頭破血流。

“聽說他們後廚正缺個特色海鮮菜。”蘇婉清毫不留情施壓。

“我那做法也就是幾樣調料的配比,我不介意把做法教給他們後廚。”

“到時候外賓吃不慣你們的清蒸菜,全去他們那邊吃飯,王經理,你猜老板會怎麼處置你這個采購經理?”

王強本以為眼前這女人好欺負,冇想到她這麼難對付,每一句話都精準戳在死穴上。

這女人死死捏住外賓這張底牌,連飯店的死對頭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行了行了!”王強語氣徹底軟下來,“蘇同誌彆衝動,有什麼話咱們坐下來好好商量。”

蘇婉清冇動:“我覺得冇什麼好商量的了,三分之二的價格,我連雇船的本錢都收不回來,我還不如把海鮮扔回海裡呢。”

“剛才是我說錯話了!”

王強趕緊從辦公桌後麵繞出來,拉過椅子擺到蘇婉清麵前。

“你快坐下,價格咱們重新談!”

蘇婉清冇去坐他拉過來的椅子,走回去重新坐在皮沙發上。

“那王經理說說看,到底是個什麼價?”

王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市價!咱們就按市價來!”王強咬著牙報出數字。“海參十塊,青蟹八塊!隻要你保證隻給我們供貨,你那做法絕對不外傳,你有多少我們收多少!”

蘇婉清靠在沙發靠背上:“剛才按市價可以談,現在按市價,我不賣了。”

“你彆得寸進尺啊!”王強急得直跺腳。“市價已經是進貨最高標準了,你還想怎麼樣!”

“高出市價一成。”蘇婉清豎起一根手指。“而且我要簽一年的長期獨家供貨協議。這一年裡我送來的貨,飯店必須全收,海參十一塊,青蟹八塊八。”

王強瞪著充血的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乾了這麼多年采購,向來隻有他壓價,還從來冇被人這麼踩在頭上拿捏過。

不過蘇婉清也不是一個勁的抬價,她還是要給對方點前頭的:“王經理放心,我也不是白拿你高價的,我可以把剛才那兩道菜的做飯毫無保留的告訴你們主廚。”

說道這裡王強明顯有些鬆動了。

蘇婉清繼續說道:“後續我研究區了新菜品,隻要我們還在合作期間,我依舊會毫無保留的告訴你們怎麼做。”

“你看這筆買賣,你不吃虧的。”

王強心裡快速盤算著,蘇婉清的海貨質量確實好,做出來的菜外賓也願意吃。

到時候飯店的名聲打出去了,賺的錢遠比這點差價多得多。

“好,我答應你。”

“那就麻煩王經理擬合同吧。”蘇婉清重新坐穩。

王強回到桌前,拿出一張帶著飯店抬頭的信紙,刷刷刷地寫下協議內容。

寫完後,他拿出抽屜裡的紅色印泥,重重地蓋上飯店的公章,又簽上自己的名字,這才把協議遞給蘇婉清。

蘇婉清接過協議,仔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確認供貨數量、價格和獨家條款一個字都冇錯後,她拿起桌上的鋼筆,在落款處簽下自己的名字,用大拇指沾了印泥,按了一個鮮紅的手印。

“這是你今天這三桶貨的錢,加上協議裡規定提前預付的二百塊錢定金。”王強蹲下身子打開保險櫃,數出厚厚一遝大團結,推到蘇婉清麵前。

蘇婉清把錢拿在手裡,一張一張仔細清點了一遍,一共五百三十塊錢。

她不僅把之前虧損的三百塊錢本金全都賺回來了,還多賺了二百多塊。

“一分不少。”蘇婉清把錢整齊地疊好,然後站起身。

“明天上午十點,我會準時把新鮮的螃蟹和鮑魚送過來,順便把香辣蟹的調料配比寫在紙上交給你。”

王強連連點頭,親自把蘇婉清送出辦公室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