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虎原北線。

北風忽然停了。

戰天野勒馬立於中軍陣前,銀槍斜指北方,槍尖的銀輝在月光下凝成一個冷白的光點。他身後,三十二萬黑炎駒無聲列陣,幽炎連成暗紅火線,在臥虎原上燒出一條橫亙東西的火焰長城。

北方的地平線上,一道幽綠色的星海正無聲漫來。那是噬靈族大軍的瞳孔,四十萬道幽綠光點在黑暗中連成一片,如地獄深淵中湧出的鬼潮,緩緩覆蓋了整條地平線。

戰天野瞳孔微縮。

“來了。”他聲音很平。

張天誌策馬立於他身側,目光掃過那片幽綠星海,手指在袖中無意識掐緊。

“屠嶽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了。”他低聲道,“白虎旗、赤蛇旗,兩麵主力旗都在。”

戰天野冇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那片幽綠星海,落在北線更遠處一座低矮的小丘上。

小丘之上,屠嶽騎著一頭通體漆黑的巨狼,肩寬如門板的七尺身軀在月光下如一座鐵塔。玄鐵重甲上的噬魂符文暗紅流轉,左頰蜈蚣狀舊疤在幽綠瞳孔的映照下格外猙獰。他身後,路明騎著一條獨角巨蟒,月白長袍在夜風中獵獵翻動,異色雙瞳微微錯位。再後方,白虎旗白嘯、赤蛇旗赤煉、夜梟旗夜梟、騰蛇旗騰驍、雜旗石昆,五旗旗主一字排開。

屠嶽的目光越過十餘裡的曠野,落在人族中軍陣前那道銀槍孤影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路明以為他不會開口。

“戰天野。”屠嶽終於出聲,聲音粗糲如鐵砂刮過石板,“四十年了,還是那杆銀槍,還是那個陣型。”

路明微微側首,異色雙瞳中映著遠方人族中軍的陣勢,溫聲道:“鶴翼陣,玄甲軍正麵,左右兩翼各一支主力,後方還有一支預備隊。四平八穩,堂堂正正。大帥跟戰天野打了多少年?”

“三十五年。”屠嶽聲音很平,但金色瞳孔深處有暗紅光芒一閃而過,“三十五年前,我跟他第一次交手,在劍門關。他二十三歲,我二十四。他帶著八百玄甲騎衝我三千狼騎的陣,一槍挑了我左肩。那道疤——”他抬手摸了摸左頰的蜈蚣舊痕,“就是那一次留下的。”

路明沉默了片刻。

“大帥恨他?”

屠嶽冇有回答。他望著遠方那道銀槍孤影,望著那道橫亙東西的火焰長城,望著那三十二萬鴉雀無聲的黑甲鐵騎。金色瞳孔深處,除了恨意,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惋惜。

“這世上能讓我屠嶽佩服的人不多。”他忽然開口,聲音很淡,“戰天野算一個。三十五年前那杆槍,跟現在一模一樣——又快又狠又穩。他帶兵,從不花哨,從不投機,從不拿士卒的命填自己的功勞。玄甲軍跟了他四十年,冇一個逃兵。”

他頓了一下,左頰舊疤抽動。

“可惜了。”

路明冇有追問“可惜”什麼。他太了解這位大帥了,可惜的是戰天野站錯了邊,可惜的是人族朝堂容不下他,可惜的是今夜之後,世上再冇有那個銀槍孤影了。

“四皇子的人到位了嗎?”屠嶽話鋒一轉,聲音重新變得冰冷。

路明嘴角微動:“子時三刻已從東側迂回穿插到位。五位蘊丹境,混在雜旗後方,隻等正麵開打,便從亂軍之中殺出,直取戰天野。”

屠嶽點了點頭,拔出腰間的玄鐵重刀,刀身漆黑無光,刀刃上隱約有暗紅符文流轉。重刀前指,金色瞳孔中殺意暴漲。

“傳令,醜時一刻,全軍衝鋒。”

號角聲撕裂夜空。

那是一種低沉到極點的號角,用噬靈族特有的一種巨獸喉骨打磨而成,聲音沉悶如大地開裂。四十萬噬靈族士卒齊齊發出獸吼,聲浪震得臥虎原的碎石浮空,如萬千亡魂同時嚎哭。

人族中軍陣前,戰天野的銀槍猛然高舉。

“玄甲軍,迎敵!”

李蒼的鷹目在黑暗中亮如閃電,衍丹境威壓傾瀉而出,籠罩整條正麵戰線。玄甲軍八萬人同時策馬,黑炎駒幽炎暴漲,暗紅火線猛然向前推進三百步。

醜時一刻。

兩軍先頭部隊在臥虎原正中線轟然相撞。

第一排接觸的瞬間,聲音是恐怖的,不是單純的金屬碰撞,而是無數鐵器同時碎裂、無數骨骼同時折斷、無數血肉同時被撕裂的混合巨響,像一座山被一錘砸碎。黑炎駒的幽炎與噬靈族的煞氣在接觸線上炸開,暗紅與幽綠的光芒交織成一片混沌,方圓三裡之內,冇有一個人能看清十步之外的東西。

玄甲軍第一排士卒的長槍刺入獸人胸膛,獸人的利爪同時撕開戰馬的脖頸。黑炎駒倒斃前噴出的幽炎將獸人點燃,燃燒的獸人嘶吼著撲向第二排騎兵,以燃燒的雙手扯住明軍士卒的腿,將人從馬上拽下來活活咬死。

“第二排,刺!”李蒼的吼聲在亂軍中炸開。

第二排長槍齊出,將撲上來的燃燒獸人釘在地上。第三排接上,第四排接上。玄甲軍如一臺精密的殺戮機器,每一排倒下去,後麵立刻補上來。但噬靈族太多了,前麵的獸人倒下,後麵的立刻踩著屍體衝上來,利爪撕開鐵甲,獠牙咬斷喉嚨。

“左翼穩住!”戰雲山嘶吼著,率定遠軍從左側斜插而上。八萬黑炎駒同時衝鋒,將噬靈族左翼的攻勢攔腰截斷。周定山、趙彥各率一支遊騎,從更外側包抄,將獸人向中線驅趕。

“右翼,跟我上!”錢鋒的銳武軍從右側壓上,孫鐵衣、吳銳分兩路包抄。三十二萬黑炎駒在三麵同時發力,將四十萬噬靈族大軍擠壓在中線正麵。

但噬靈族太多了。

白嘯的白虎旗從正麵硬頂玄甲軍,虎煞之力凝成的白色虎影在亂軍中橫衝直撞,玄甲軍前排的騎兵成片倒下。赤煉的赤蛇旗從右翼切入銳武軍陣中,赤色蛇影在月光下翻騰絞殺,銳武軍的陣型被撕開一道又一道口子。夜梟旗在左翼伏擊,漆黑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隱忽現,收割著定遠軍側翼的性命。騰驍的騰蛇旗在白虎旗左右遊走,灰綠色的小陣如蛇群般靈活穿插,將玄甲軍的正麵陣線一點點啃噬。

醜時三刻。

戰場中央已經堆屍成山。

黑炎駒的屍體、玄甲軍士卒的屍體、噬靈族獸人的屍體,層層疊疊堆積在臥虎原正中,最高的屍堆有三丈高。鮮血從屍堆中滲出,彙成溪流,在碎石地麵上蜿蜒出暗紅色的河。後麵的士卒踩著前麵的屍體衝鋒,一腳踩下去,腳下是軟的,是斷肢和碎肉。有人滑倒,被後麵的同袍踩過,再也站不起來。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煞氣混合的惡臭。月光照在戰場上,照出一片暗紅色的地獄。

玄甲軍八萬,打到此刻已經不足五萬。李蒼渾身浴血,左臂被獸人利爪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用布條草草一紮,繼續揮槍衝殺。戰雲海和秦戈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兩人身上傷口加起來超過二十處,但手中的刀從未停過。

戰雲山被三名白虎旗獸將圍住,周定山、趙彥拚死衝入重圍,以身體替戰雲山擋下致命一擊。趙彥左肩被虎爪拍碎,白骨外露,仍以右手持刀死戰不退。周定山後背被撕開一道從肩胛到腰際的血口,腸子隱約可見,他用腰帶勒住腹部繼續衝鋒。

錢鋒的銳武軍被赤煉的赤蛇旗死死咬住,雙方在右翼絞成一團。孫鐵衣為掩護錢鋒,以身體擋住赤煉的蛇影一擊,胸口被貫穿,臨死前將錢鋒推出三丈,自己倒在血泊中。吳銳接替孫鐵衣的位置,率殘部拚命頂住赤蛇旗的衝擊。

馮滿的滿甲軍預備隊已經全部填上。他本人率最後兩萬滿甲騎從後方殺入戰場,將即將崩潰的定遠軍左翼重新撐住。魏延、周堅各領五千騎從兩翼包抄,截住夜梟旗的伏兵。

戰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每一息都有數百人倒下。黑炎駒的幽炎在死馬身上漸漸熄滅,隻剩下士卒的慘叫與獸人的嘶吼。鮮血將整片臥虎原染成暗紅泥沼,馬蹄踏過時飛濺的不再是泥水,而是血水與碎肉。

戰天野在中軍陣眼處,銀槍如龍,將衝上來的獸人一一挑飛。他身邊隻剩下三百玄甲親衛,其餘全部填入了正麵戰線。他的銀槍已經換了三柄,前兩柄卡在獸人骨頭裡折斷了。第三柄是從一名戰死的玄甲軍統領手中接過的,槍身上沾滿碎肉與骨渣。

“大帥!”一名親衛嘶吼著指向東側,“東側亂軍,有異動!”

戰天野轉頭。

東側戰場邊緣,雜旗十五萬輔兵的陣線後方,五道身影正在高速移動。他們的速度遠超尋常獸人,身影在亂軍中如鬼魅般穿梭,每一步踏出,腳下的屍堆便化為齏粉。五道氣息同時在戰場上升起——

蘊丹境。

五道蘊丹境的威壓同時炸開,方圓百步內的兩軍士卒如遭重錘,不分敵我,齊齊口吐鮮血震退。

為首者是一名蒙麵人族修士,青灰色長袍,麵容被黑巾遮蔽,隻露出一雙陰冷如蛇的眼睛。他身後四人,一人是白虎旗的蘊丹境虎頭強者,一人是赤蛇旗的蘊丹境蛇頭強者,一人是夜梟旗的蘊丹境梟頭強者,一人是騰蛇旗的蘊丹境蛇頭強者。五人均是蘊丹境初期到中期不等,同時從亂軍中殺出,朝著戰天野的方向撲來。

“戰天野!”為首蒙麵修士嘶聲喝道,“四皇子托我向你問好!”

戰天野瞳孔驟縮。

他身邊的親衛同時拔刀迎上,但蘊丹境與道基境的差距如同天塹。蒙麵修士一掌拍出,三名親衛連人帶甲被拍成肉泥。另外四名蘊丹境修士分左右包抄,將戰天野所有的退路封死。

戰天野攥緊銀槍,虎目掃過五道逼近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極冷的笑。

“四皇子。”他聲音很平,槍尖在月光下紋絲不動,“好得很。”

五道蘊丹境氣息同時壓上,戰場中央的屍山在五道威壓之下轟然崩塌,碎肉與骨渣如暴雨般向四麵八方飛濺。

而遠處小丘之上,屠嶽看著這一幕,金色瞳孔中倒映著戰天野被五道蘊丹境圍殺的身影,左頰的蜈蚣舊疤緩緩抽動。

“四十年了。”他聲音很淡,“這一次,你的銀槍還能挑掉幾個人?”

路明站在他身側,異色雙瞳微微錯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大帥,臥虎原上的屍體,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