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雷號雖還保持著第一的位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槳手們此刻全憑一口氣在硬撐。

領先的三條船,槳手體力消耗過大,速度都開始不同程度的下降。

五百米。

淩雲號超過了逐川號。

三百米。

淩雲號逼近了玄濤號。

秦斯言的臉色已經白的像紙一樣,抓著窗沿的手指關節泛白,再看不出一絲從容與淡定。

秦夢夢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滿腦子隻剩一個念頭——秦呦呦不能不能贏,絕對不能贏。

岑來儀則一下下捶著牆,嗓子都喊劈了:“快啊!彆被追上了!”

而秦呦呦正坐在龍三的脖子上,晃動著兩條小短腿,腮幫子鼓鼓地嚼著蜜餞,含含糊糊點評一句,“這個杏脯有點酸呢!”

江麵上,最後一百米。

淩雲號的槳手們齊聲發出低吼,船身猛地向前一躥,在所有人的註視下,硬生生地超過了玄濤號,直逼奔雷號而去。

奔雷號的槳手顯然慌了,節奏肉眼可見的亂了。

領頭的拚命喊著號子想要穩住,但其他槳手的體力已經見底,胳膊每抬一下都像是灌了鉛。

再看淩雲號,那幫高矮胖瘦參差不齊,硬拚起來的“烏合之眾”,此刻的動作卻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每一槳都力道十足,節奏分明。

號子聲低沉而有力,像是從胸腔裡爆發出來的悶雷。

終點線就在眼前。

淩雲號的船頭已與奔雷號並駕齊驅。

緊接著,在一個槳起槳落的瞬間,淩雲號猛地躥出半個船身的距離——

衝線!

岸邊炸了鍋。

歡呼聲、叫罵聲、驚呼聲,攪成一團。

淩雲號,贏了。

那條連著三年墊底,今年甚至連槳手都湊不齊的破船,贏了。

“啊——”琉璃的歡呼聲頭一個在包廂裡炸開,“贏了,居然贏了!”

秦呦呦先是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隨即小臉一繃:“什麼叫“居然”贏了,琉璃,扣錢!”

辛肅和龍三互相拍著肩膀,恭喜彼此。

洛灃拍掉衣襟上的點心渣,對蘇茉棠一揚下巴:“我就說,信她。”

秦尋嶼繃了全程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有些得意的想,他女兒,贏了。

上官馳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剛想恭喜他們,可想到他們賺那麼多錢,不就等於某個蠢貨賺的盆滿缽滿麼?

隔壁的氣氛就冇有這麼輕鬆了。

秦夢夢像被人抽走骨頭一般,身子一軟跌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在憤怒和恐懼之間不停變換。

秦斯言臉色鐵青,一把將手邊的桌子掀翻,杯盞碟盤嘩啦碎落一地。

怎麼可能!

隔壁已經在吆喝著去盤口那邊拿錢了,那笑聲刺得他耳膜生疼,要他如何相信輸了裡子又丟了麵子的,竟會是他自己。

聽到開門聲,秦斯言衝到門口,正對上秦呦呦一行人。

小團子露出個甜的膩死人的笑,“我去拿錢,回來再看你們履行承諾,你先彆急。”

他死死盯著她,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早就知道!”

秦呦呦眨了眨眼,一根小肉手指著自己圓嘟嘟的臉頰,滿臉無辜,“我才五歲,我能知道什麼呀?”

“你為什麼非要選擇淩雲號?”

她這才裝作恍然大悟,“因為我喜歡黃色啊!金燦燦的,多吉利。”

【偏不告訴你,我就知道劇情,我還知道樓下盤口是東宮開的呢,略略略,氣死你】

【等著傾家蕩產吧!壞人】

恰好聽見秦呦呦心聲的洛灃猛抽一口涼氣,不小心咬在自己舌頭上,疼得捂嘴在原地直蹦。

疼疼疼,真的好疼。

小團子目光掃過秦斯言身後那抹素白,笑容裡多了絲狡黠:“當然,還因為呦呦是個小福寶呀!”

果然,那素白身影晃了晃,像是站不穩。

“現在麻煩讓讓,呦呦要去拿錢錢了,你們彆想跑哦,賴皮的人會被雷劈的!”

她語氣軟軟糯糯,可話語中的警告卻一點不含糊,至於對方聽不聽,那隨便。

反正在哪她都能劈到。

龍三抱著自家主子,噔噔噔跑下樓,身後浩浩蕩蕩跟了一串人。

盤口的掌櫃此刻已經快哭出來了,輸掉那麼多銀子,他這條小命怕是保不住了。

他很想跑路,但從剛才他就有種被盯上的感覺,後脊陣陣發涼。

掌櫃不住的朝望江樓的後門張望,盼著自己的救星能從裡麵走出來,可他的願望暫時落空,因為出來的那個人是秦呦呦。

看見秦呦呦的瞬間,掌櫃轉身想跑,結果一頭撞兩堵人牆——兩個人高馬大,手握佩劍的男人,雖是普通江湖打扮,可一身遮掩不住的殺意,一看就是沾過不少血的硬茬子。

“我來拿錢!”秦呦呦清脆的奶音響起。

掌櫃苦哈哈的轉身。

恰在此時,秦斯言也下樓,站到了秦呦呦身後不遠的地方。

掌櫃的目光越過小團子,直直落在秦斯言身上,那求救的眼神明顯的在場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秦呦呦像是渾然不覺,大聲催促:“快點把我贏的錢給我,我的本金是十萬零九百二十五兩,賠率是一比十七。”

小奶音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望江樓上上下下的窗口齊刷刷探出一排腦袋。

一百七十多萬兩白銀的賠付,這個熱鬨誰不想看?

掌櫃兩腿發軟,嘴唇哆嗦著去翻賬本,手指抖得連算盤珠子都扒拉不住。

秦呦呦就那麼笑眯眯的等著。

“算好了冇有呀?”她歪著頭問。

掌櫃汗如雨下,支支吾吾:“回,回小郡主,這數目太大,小的得,得回去取……”

“去呀。”小團子大方地一擺手,“我又冇攔你。”

掌櫃如蒙大赦,轉身就往大路的方向跑。

“不過——”秦呦呦不緊不慢的補了一句,“你跑到大路,有輛牛車正往這邊來,車上的木桶會滾下來,正好砸在你的腳麵,去吧,試試。”

掌櫃腳步一頓,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但他咬了咬牙,還是走了過去。

冇人信她的話,今日可是端陽節,街上人山人海,怎麼可能會有牛車到這裡。

望江樓所在,是最繁華的地段。

連戰王府的人也有些疑惑,剛才他們的馬車也冇過來。

牛車?郡主詐那掌櫃的吧?

突然,一聲慘叫傳來,還有木桶骨碌碌滾地的聲響。

樓上的人伸長脖子去看,可惜在另一邊,看不到。

奇了怪了,竟真的被秦呦呦說中了。

很快,掌櫃一瘸一拐回來。

秦呦呦小大人似的搖頭歎氣,“都跟你說了嘛!現在可以把我贏的錢拿來了?”

掌櫃知道,今天是跑不掉了。

原本他隻要人能跑掉,賠不賠錢再去找太子問問。

他又看了眼秦斯言,掌櫃心裡也清楚,且不說秦斯言能不能做主,若他今日把這位拉出來擋槍,自己絕對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秦斯言臉色也不停在變,緊張的握緊拳頭的手心裡滿是汗。

秦呦呦順著掌櫃的目光看過去,指著秦斯言問他,“你看他做什麼,難道他是你東家?”

掌櫃忙擺手,“小人怎有福氣攀上這位貴人,我給您算賬。”

秦斯言見他如此,才暗暗鬆了口氣。

“戰王府小郡主,本金十萬零九百二十五兩,押淩雲號,賠率一比十七,淨贏一百七十一萬五千七百二十五兩,合計取回……”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哭著把數字念完:“一百八十一萬六千六百五十兩。”

一百八十一萬六千六百五十兩!

望江樓上下,包括周遭,皆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秦呦呦歪了歪頭,對掌櫃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拿來呀!”

掌櫃癱坐在地上,徹底冇了註意,目光再一次不受控製地飄向秦斯言。

辛肅從人群裡走出來,彎腰從掌櫃手裡抽出賬本翻了翻,冷聲道:“賬麵上收進來的銀子攏共不到二十萬兩,差的一百六十多萬兩掌櫃是準備拿命來抵嗎?”

說著,他丟下賬本,抽出了劍,“還冇人敢賴戰王府的賬!”

冇想到就在這時,一個夥計跑了過來,對著掌櫃耳語幾句,交給他一個盒子。

秦呦呦心道一聲,可惜。

她之所以要鬨這麼大,就是要看看能不能逼秦斯言亂了陣腳後爆出東宮就是盤口的東家,可惜還真有人來給他們兜底。

看來上次偷了那麼多都冇傷了東宮的根本,小團子暗暗捏了捏拳頭,她下次還去。

掌櫃擦乾了汗,拍掉身上的塵土,重新露出了笑容,將那盒子遞到秦呦呦的麵前,“小郡主,您的錢。”

琉璃上前接過盒子,走到桌案旁直接用賭坊的算盤算了起來。

人山人海的岸邊,居然就隻有琉璃撥算盤的聲音,無數人都伸頭在等。

良久,琉璃一把按住算盤,回頭對秦呦呦說,“主子,冇錯。”

秦呦呦拍著小手,瞧著就一臉喜色,“很好,那該第二件事了——”

她掃過秦斯言、秦夢夢、岑來儀三人,“還好你們都在,不會忘記咱們剩下的賭約吧?”

三人麵如土色,秦夢夢若不是被丫鬟扶著,恐怕已經癱軟在地。

讓她在這麼多人麵前給秦呦呦磕頭認錯,不如讓她死了算了。

她不要,她絕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