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歸雲閣
《青鸞鎮魔錄》第一卷
第十七章歸雲閣
第二天一早，林青鸞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
趙清影給他備了一套素青色的棉布袍子，冇有補丁，洗得發白但很乾淨，腰間係一條深灰色的布帶，看起來就像一個進城找活乾的鄉下年輕人。他把玉佩和鑰匙貼身藏好，守城人的深青色外袍疊好留在柳枝巷的柴房裡，腰後彆著那把鏽鐵短刀，用棉袍下擺遮住。
出門前趙清影叫住他：“歸雲閣在南城金水橋東側第三條巷子裡，門口有一棵棗樹，容易認。進去之後點一壺最便宜的茶，坐靠窗的位子，有人會來找你。“
“誰？“
“你在那坐兩盞茶，如果冇人來找你，就回來。“
他出了柳枝巷，往南城走。冬日的京城早晨，街上行人漸多，石板路麵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有極細的沙沙聲。他按趙清影說的路線找到了那條巷子。巷口確實有一棵棗樹，冬日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灰褐色的樹皮裂著縱深的紋路。歸雲閣就在棗樹旁邊，三層樓的木結構建築，門麵不算寬，但門楣上掛的那塊匾額是黑底金字，字跡端正沉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推門進去。大堂裡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坐著五六桌茶客，多是些穿長衫的文人模樣，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獨自翻著書頁，還有一兩個趴在桌上打盹的。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夥計迎上來，腰裡係著白圍裙：“客官幾位？“
“一位。“
“樓上還是樓下？“
“樓下靠窗就行。“
夥計把他引到靠窗的一張方桌前，擦了一下桌麵，放下一隻粗瓷茶壺和一隻茶碗：“本店的茶分三等，客官要哪種？“
“最便宜的。“
夥計應了一聲便走了。林青鸞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茶碗擺在麵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整個大堂。大堂的布局中規中矩，十幾張方桌散落著，櫃臺在正對大門的位置，櫃臺後麵站著一個正在打算盤的中年人，穿一件半舊的綢衫，看不清麵容。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湯顏色很淺，氣味偏淡，確實是最便宜的那種。他捧著茶碗慢慢喝，姿勢放鬆，目光卻在暗中觀察。他註意到大堂裡雖然隻有五六桌客人，但有一桌的情況不太尋常。靠裡側牆角的一張方桌旁，坐著一個穿深褐色長袍的人。那人麵前的茶具跟其他人不太一樣，用的是一隻紫砂小壺和一隻小巧的茶杯，茶盤也比旁人的精致。那人不看書不寫字，隻是慢慢品茶，像是在等什麼人。
林青鸞冇有盯著他看，隻是用餘光留意著那人的動向。他喝完第一碗茶，又續了第二碗。第二碗喝到一半的時候，櫃臺後麵那個算賬的中年人放下算盤，朝後院方向喊了一聲：“王伯，後院的柴火該搬了。“語氣隨意平常，像是一句普通的招呼。但林青鸞註意到，靠牆角那個穿深褐色長袍的人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輕輕放下茶杯，站起來朝櫃臺走去。他在櫃臺前麵停留了片刻，似乎跟那個中年人說了幾個字，聲音很低，隔著大半間大堂聽不清內容。然後他轉身走向了後院的門，推門出去了。
林青鸞冇有立刻跟上去。他等了大約十息，然後放下茶錢，從大堂前門推門出去，沿著巷子迅速繞到了歸雲閣的後牆。後牆外麵是一條窄小的夾道，堆著一些空木箱和廢柴，地麵滿是落葉。他貼著牆根走到後門附近，聽到了說話聲。聲音是從後院傳出來的，隔著圍牆傳出來，不太清晰，但比在堂屋裡聽清楚了不少，有兩道男聲，一個年紀大些，另一個聽著年輕，正在交談著什麼。
他聽到年輕的那道聲音在說：“北邊那邊急著要消息。你傳過去的時候，多帶一句，就說京城的貨備好了，隻等那邊回話。“年長的聲音應了一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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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鸞蹲在牆根下冇有動。那兩道聲音冇有持續太久，很快就結束了，他聽到腳步聲走向後門的方向，立刻朝後退開幾步，閃進夾道拐角處一堆空木箱後麵蹲著。後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正是剛才在大堂裡坐在牆角穿深褐色長袍的那個人。他出了後門，朝巷子另一端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巷口轉彎處。
林青鸞從木箱後麵出來，冇有急著去追那個人，而是快步走回歸雲閣前門，推門重新走進大堂。櫃臺後麵的中年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打算盤。林青鸞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茶壺已經涼了，他冇有續水，隻是坐在原處，在心裡把剛才聽到的那段話反複默念了一遍——“北邊那邊急著要消息。京城的貨備好了，隻等那邊回話。多帶一句。“
這個“北邊那邊“，指的應該就是鎮魔城以北的神荒方向。而“京城的貨“很可能就是萬利號的那批火藥，或者類似的東西。至於“多帶一句“，他暫時判斷不出這句話具體指什麼。
他把第三碗涼茶喝完，放下茶錢，起身走出了歸雲閣。他回到柳枝巷的時候，趙清影不在院子裡，正房的桌上照例壓著一張字條，上麵寫了三個字：“怎麼樣？“
林青鸞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筆在字條背麵寫了幾個字：“有兩條線，一條在閣裡，一條在閣外。閣裡的我已經看到了。閣外的還需要確認。“
他放下筆，走出正房，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喝了一碗涼水，然後折回柴房，在稻草鋪上盤腿坐下，把那道青線沿著左臂到後頸走了一遍，確認它已經穩定地越過了脊柱中段，正在右側肩胛骨附近擴張。
他在柴房裡一直坐到天黑。天黑之後，他推開柴房的門，在院子裡站了片刻，望著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樹冠，把今天在歸雲閣看到的那一幕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穿深褐色長袍的人、紫砂茶具、櫃臺後麵那句“王伯，後院的柴火該搬了“、後院的對話。每一段都卡在一個位置，像一件冇拚完的榫卯。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冇有回柴房，而是朝趙清影的正房走去。他抬手敲了敲門板：“我明天再回去一趟歸雲閣。“
“去做什麼？“
“把那個人記清楚。如果能認出他跟誰碰麵，這條線就算接到頭了。“
趙清影冇有立即回答。屋裡沉默了一會兒，她說：“如果真接上了呢？“
林青鸞站在門外，冬夜的冷風吹著他的後頸，他盯著門板上一條細長的木紋，說了一句：“如果接上了，我就能把這根線一頭牽到我哥、一頭牽到萬利號、一頭牽到赤狼臺。“
門內安靜了片刻，然後趙清影說：“你自己拿主意。“
林青鸞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院子裡。夜風從院牆上掠過，把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吹落，輕飄飄地落在石桌桌麵上。他在石凳上坐下來，仰頭看了看冬夜的天空。京城的上空冇有星星，隻有一層低低的雲，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但南邊城牆的方向亮著一片蒙蒙的暖光，那是京城夜市的方向，隔著大半座城也能看得見。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柴房，在稻草鋪上躺了下來。明天還要再去歸雲閣一趟，去認那個穿深褐色長袍的人的麵孔，去確認他還會不會在同樣的時間出現在同樣的位置。窗外的天依然沉沉的，他閉了一會兒眼，冇有立刻睡著，在黑暗中睜著眼又躺了片刻，然後翻了個身，把刀放在自己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慢慢合上了眼。
柴房外麵的風聲小了些，像是吹了太久的風自己也想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