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的失眠，是從住進二棟502的第二個晚上開始的。
不是床的問題。床墊是新的，窗簾遮光性一流，小區安靜得不像城裡。問題在於，他這個人二十年冇睡過冇有任務感的覺。而眼下這個任務，讓他越看越睡不著。
他叫周慎行，五十一歲，宋氏集團董事長辦公室的老人，職務寫的是“行政顧問“，實際乾的是“信得過的眼睛“。這趟來麓城，董事長隻給了他一句話：
“雨晴在那兒買了房，最近回去住了。你住進去，看著。彆驚動她。“
第一天，周慎行照辦了。遠遠看，不接觸，不拍照，就像一個普通中年租客：早上下樓買菜，下午在小區裡遛彎，晚上在陽臺抽煙。
第二天，他開始睡不著，因為他發現了一個保安。
那個保安不正常。第一天傍晚他剛辦完入住，在物業前臺登記，就撞見了這個保安。高個子，白襯衫製服，金絲眼鏡，站得筆挺，跟物業劉經理說話。劉經理衝他點頭哈腰，那個保安隻是平平常常地“嗯“了一聲。
周慎行在集團三十年，太清楚“誰的氣場壓過誰“了。物業經理的腰彎成那樣，不是衝製服彎的，是衝人彎的。
第二天早上，他去前臺問了一句閒話：“這小區是不是要拆遷？“
問這句話時，那個保安恰好走進大廳，從他身後經過。
保安的腳步，冇停，冇快，冇慢。但周慎行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那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掃“過的感覺。他在董事長身邊見慣了從省裡、部裡下來的人，被大人物掃一眼，就是這種感覺。
可怕的不是保安掃他。可怕的是，一個小區保安，憑什麼給他這種壓力？
當天晚上，他在陽臺抽第三根煙的時候，給董事長的專用號碼發了短信：“已入住。目標物業確有異常，明日起重點觀察門衛。此人背景存疑。“
回複隻有八個字：“查。用一切手段查。“
周慎行掐了煙。用一切手段。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自己能用的手段，最後歎了口氣。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落腳的第一天，物業已經登記了他的身份證。而前臺那個圓臉小姑娘登記時，多問了一句他冇接住的話：
“周先生，您是聽朋友介紹來租的嗎？我們小區最近好多人打聽租房呢。“
當時他隨口答了句“嗯，朋友介紹“。
現在越想越不對：小姑娘問這話的時候，眼睛瞟了一眼門外。門外站著誰？
站著那個保安。
——
第三天上午十點，周慎行出門“買菜“。
這是偵察的標準動作：菜市場人多眼雜，適合觀察小區的日常運轉：幾點換崗、幾個人、誰管事、業主對物業什麼態度。
他推著購物車在小區裡走了半圈，把答案全收集齊了：白班兩個保安，一個老的一個小的，老的那個管收發室，小的管巡邏；換崗十一點半；業主跟保安熟得過分，老太太們會主動給巡邏的保安塞橘子。
一切正常。不正常的還是那個人。
那個金絲眼鏡的保安，十點零七分出現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站在七棟的單元門口，仰頭看陽臺上的空調外機，手裡拿著一根長杆，像是處理高處異物的工具。
周慎行提著菜走過去，兩人距離三米、兩米、一米。
擦肩而過，誰都冇說話。
走出去五六步，周慎行背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周先生，二棟的天井下午三點到四點有工人修防水，會有點響。您住502，靠著天井，午休的話，提前關窗。“
周慎行回頭。保安已經轉身在用長杆夠空調外機上的一個塑料袋了，好像剛才那句話是順口說的，連看都冇看他。
“多謝。“周慎行說，“你認得我？“
“住二棟的業主和租戶，我都認得。“保安說，“昨天入住登記的，周先生，502。“
“你這保安，記性挺好。“
“職業習慣。“保安把塑料袋夠下來，抖了抖，“我們這行，靠的就是認人。生人、熟人、半生不熟的人。分清楚了，小區才安全。“
生人、熟人、半生不熟的人。
周慎行站在原地，握著菜袋子的手心，出了點汗。
這句話他太熟了。這是九十年代老公安保衛口子的行話，他年輕時候在廠保衛科乾過八年，師父教的第一課就是這個。這句話從一個物業保安嘴裡說出來，就像看見一個賣菜的隨口背了段《資本論》。
“你以前是乾什麼的？“他問。
“畢業就乾這個。“保安笑了笑，“心理學碩士，考編冇考過，躺平了。“
心理學碩士。周慎行回502的路上，把這五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菜他冇做成幾樣。中午，他把電話打給了集團的人事老關係，二十分鐘後，一份名單擺在了他麵前。他要求查兩樣東西：第一，麓川花園物業近兩年的員工花名冊；第二，這個叫徐來的保安的入職檔案。
下午四點，花名冊到了。周慎行戴上老花鏡，從頭看到尾，在“徐來“那一欄停住了。
入職時間：去年十月。推薦人：無。學曆欄：碩士。薪資：三千八。備註欄裡物業手寫了一行小字：“該員工業務能力突出，建議調管理崗，本人拒絕。“
乾淨。乾淨得過分。
而更讓他睡不著的，是花名冊最後一頁。他數了兩遍：
保安班組在冊人數：九人。
可他三天裡在小區見過的保安，加上前臺提過的、老太太嘴裡的、換崗表上的，一共隻有七個。
還有兩個名額，乾了什麼？在哪兒？為什麼一個人影都見不著？
周慎行把花名冊鎖進行李箱，走到陽臺。
樓下的主乾道上，那個保安正推著巡邏車經過。經過二棟樓下時，保安停了一下，抬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五層樓，周慎行看不清鏡片後麵的眼神，但他無比確定：
對方知道他在看。甚至，對方知道他查了花名冊。
——
晚上八點，周慎行決定不按“不接觸“的指令辦了。
二十年的經驗告訴他：對這種人，躲著查隻會越查越被動。正麵接觸，兵對兵，將對將，反而能探出虛實。
他換了一身不顯老的衣服，拎著一盒茶葉（樓下超市買的，包裝挺體麵）去了門衛室。
門衛室裡燈亮著，那個保安在看書。看清書名時，周慎行心裡咯噔了一下：《人格障礙的臨床訪談》，人民衛生出版社，書脊翻得起了毛邊。
“徐同誌。“他敲了敲門框，笑著進去，“冒昧打擾。住進來幾天了，一直想著來謝謝你們。前天我胃不舒服，夜裡去診所，是小同誌騎車送我去的。這盒茶，不值錢，一點心意。“
“送您去診所的是小吳，夜班的。“徐來起身，給他倒了杯水，“茶我收下，記在小吳名下。您坐。“
一句話，把話縫裡的刺挑乾淨了：不貪功，不攬事，禮貌得滴水不漏。
周慎行坐下來，眼睛在門衛室裡掃了一圈：監控屏八塊，比一般小區的門衛室多一倍；桌上一個登記簿，攤開的那頁記著訪客信息，字跡工整；牆上貼著排班表。他飛快地看了一眼，白班兩個名，夜班兩個名，機動一個名。
五個名。九個人的花名冊，排班表上隻有五個。
“你們這小區，挺清淨。“周慎行接過水，慢慢開談，“我在市裡住慣了，來這兒倒不適應。徐同誌，跟你打聽個事：我有個外甥，在麓城工作，想租房，問我這小區怎麼樣。你說，值得推薦嗎？“
這個問題埋了三層鉤子：第一層，看對方接不接“推薦租房“的話。如果這小區真有貓膩，保安會本能地打岔；第二層，“外甥“是假的，看他會不會上鉤主動問細節；第三層，觀察他回答時的微表情。周慎行自己就是靠這個吃飯的。
徐來的反應，三層全冇讓他撈著。
“推薦。“徐來說，“房租不貴，綠化好，鄰裡關係簡單，物業響應快。“
頓了頓，他補了第四句：
“缺點是靈氣濃度太高。“
周慎行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這句話他聽不懂：什麼叫靈氣濃度？可正是聽不懂，才最致命。他見過裝神弄鬼的，見過危言聳聽的，全是把話說得玄乎讓你往裡猜。這個保安不一樣，他說這話的口氣，就跟說“缺點是水壓不穩“一模一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物業早就公示過的常識。
“靈氣……濃度？“周慎行試探。
“靈氣複蘇了，周先生。“徐來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天氣，“全國千分之三的人覺醒了天賦。守序局上個月進了小區登記，您搬來得晚，宣傳單在物業前臺，回頭路過拿一張。“
周慎行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靈氣複蘇他知道，新聞鋪天蓋地，董事長開會時還讓戰略部出過研究報告。報告的結論他記得很清楚，就兩行字：短期無實質影響，長期待觀察。
但報告裡冇有的是：這一切，跟這個小區有什麼關係？跟這個保安有什麼關係？
“你是說……“他放慢語速，“這個小區，靈氣濃度高？“
“很高。“徐來說，“具體數據歸守序局管，我隻知道，在這兒住久了，身體普遍比外麵好。老年業主的老毛病，緩解得特彆快。您住二棟，隔壁三單元的王老，八十二了，前年拄拐，今年晨跑。您可以自己觀察。“
周慎行臉上的表情管理，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鬆動。
因為王老這個例子，是真的。他入住第二天在涼亭裡就聽老太太們念叨過：“老王頭現在能一口氣上六樓“。他當時隻當是老人間的吹牛。
現在這個保安輕描淡寫地，把吹牛變成了數據。
“徐同誌，“周慎行放下水杯，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就直說了。我這次來麓城，家裡人問過這邊的房子。你懂我的意思。如果這小區真像你說的這樣，這裡的房子，值得入手嗎？“
最後一層鉤子，他撒出來了。周慎行盯著徐來的眼睛。
徐來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讓周慎行後半宿冇睡的話：
“周先生，我建議您轉告家裡人——“
“這小區的房子，不賣。“
“至少，這個月不賣。“
“下個月，價格就說不準了。“
門衛室裡安靜了三秒。
“為什麼？“周慎行問。
“因為下個月，守序局的全國靈脈普查結果會公示。“徐來放下茶杯，語氣還是那麼平常，“公示名單裡有這個小區。周先生，您想啊：一個千分之三覺醒率的地方，和一個靈氣濃度高出全市七百倍的地方，房價能一個算法嗎？“
“您家裡人要是真有興趣，讓他們趕在公示之前談。公示之後，就不是這個價了，也不是這個賣法了。到那時候，怕是要走拍賣。“
周慎行坐在那兒，後背一層汗。
他完全冇法判斷這番話的真假。可他冇法不信：因為這個保安說的每一個信息點，都能對上他這三天觀察到的細節：錦鯉懸空他冇親眼見，但業主群裡“水體維修“的公告他看過；守序局的車他見過，進出小區不用登記；老太太塞給保安的橘子，個個飽滿鮮亮，像打了蠟……
所有的異常，在這番話裡，全部對上了榫。
而最讓他脊背發涼的是：他今晚來，本是來“查“這個保安的。
結果這一晚下來，他查到的東西，全是這個保安“喂“給他的。
從“生人熟人半生不熟“的行話，到“靈氣濃度太高“，到“下個月普查公示“。這個二十六歲的保安，一層一層地，把他周慎行五十一年的判斷力，引到了一條預設好的跑道上。
他甚至能猜到這條跑道的終點是什麼：他會如實上報。上報的內容，會變成董事長案頭的一頁紙，而那頁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人家想讓他寫的。
“時候不早了。“徐來看了看表，站起來送客，“周先生，回去路上慢點。哦對了——“
他在門口又補了一句，隨隨便便的：
“茶葉我收下了，替小吳謝謝您。另外，明天上午您要是看到穿製服的來貼通知，彆緊張，物業例行公告而已。真有事，我會提前跟二棟的業主打招呼的。“
——
周慎行回到502，茶冇喝，坐在桌前發了半小時呆。
最後，他做了一件違背三十職業習慣的事：他掏出手機，編輯了兩條短信。
第一條，發給董事長的專用號碼。刪刪改改，最後定稿：
“小區情況特殊，涉官方在管項目，建議集團層麵了解後再定動作。門衛此人深不可測，本人判斷：普通保安概率三成，官方線人概率六成，另一成，看不懂。另：該區域房產或有重大升值預期，信息源可靠。“
第二條，他猶豫了很久。
最終，他翻出了另一個號碼：董事長的女兒，宋雨晴的手機號。當年是他抱著教出來的姑娘，六歲到十六歲，他接送過她八年。
短信隻有一句話：
“雨晴，麓城的事，叔勸你一句，彆把寶押在董事會那六成勝算上。這小區，比董事會值錢。“
發送。
做完這一切，周慎行把手機扣在桌上，走到陽臺。
樓下，門衛室的燈，還亮著。
他忽然想起白天擦肩時那種被“掃“過的不適感，又想起自己數出來的那個數字：九個人的編製，五個人的排班。
多出來的四個去哪兒了？
他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忽然自己笑了。
他想起入職花名冊上那行字：九個人的編製。他往前翻了翻花名冊的封麵頁，物業的印章下麵，還有一行他當時冇留意的小字：
“保安組在冊9人，其中4人：培訓期。培訓地點：待定。“
四個“培訓期“的保安，培訓地點待定。
周慎行站在陽臺上，煙燒到了指頭。
他現在隻想知道自己那條短信，會不會害死自己。
——
門衛室裡，徐來合上書，看了一眼視野左上角。
【守護對象·周慎行：窺視行為已解除】
【其信息流向：董事長辦公室（主）+ 宋雨晴（自選動作·超出預期）】
【評估：喂料完成度100%，三條魚餌均被吞食（靈眼存在/普查公示/房價預期）】
【提示：該窺視者整體風險評級，由“敵意“調整為“中性偏可轉化“】
【備註：環境型鎖的鬆動，需借外力：他，可能是那道外力】
徐來笑了笑，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
“四月x日。周慎行。五十一歲。宋家三十年老人。帶過宋雨晴八年。“
“不是敵人。“
“是她的另一個'家人'。“
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添了一行小字：
“委托001，第一份情報，今晚免費。“
寫完，他關燈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小區。
二棟502的燈，還亮著。燈下那個五十一歲的男人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煙頭的紅點一明一滅。
而三棟801的燈，也亮著。同一時刻，三棟801的書桌前，宋雨晴正對著手機上剛收到的那條短信，一動不動。
“這小區，比董事會值錢。“
發信人：周慎行。她喊了十年“周叔“的那個人。
宋雨晴緩緩放下手機，望向窗外，門衛室的方向。黑漆漆的夜裡，那扇小窗的燈，已經熄了。
她拿起手機，給徐來發了一條短信：
“委托001，追加一項：查我周叔。我要知道他這二十年，替我父親做過什麼。“
三十秒後，回複來了，隻有兩個字：
“加錢。“
宋雨晴盯著這兩個字，忽然笑出了聲，這是她入住麓川花園以來，笑得最不像“宋總“的一次。
下一秒，第二條短信追了進來：
“玩笑。這一項，本來就打包在001裡。晚安，宋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