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在太師椅上坐了很久,最後還是起身進了主臥。
楚辭已經睡了,蜷在紅木拔步床裡側,呼吸均勻。
他脫了外衣鑽進被窩。
被窩是暖的。
閉上眼,腦子裡的海圖慢慢模糊,意識沉了下去。
半夜醒了一次。
全憑習慣,冇被吵醒。
出海前一天夜裡他從來睡不踏實,前世也一樣。
他側身看了一眼。
楚辭縮在被子裡。
月光從窗縫照進來落在她額頭上。
他看了一會兒,掀被子下了床。
穿著秋褲走到廚房。
灶臺上十個肉饅頭碼在竹篾筐裡,蓋著白棉布。
他掀開看了一眼。
個頭均勻,褶口緊實,冷了還透著肉香。
又檢查了一遍。
水壺滿的,工具袋裡扳手改錐生料帶黃油一樣不少。
縫紉機板上還彆著一枚銀針,楚辭收拾時漏了。
他拔出來插進針線盒,蓋好放回櫃子裡。
院門栓了,鐵栓插到底。
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一陣陣傳過來。
他站了一會兒,回了主臥。
鑽進被窩時楚辭嗯了一聲:“你起來了?”
“上了趟廁所。”
“幾點了?”
“十二點多,接著睡。”
楚辭翻了個身,冇再說話。
這一覺睡得沉,冇有夢。
兩點半,楚辭醒了。
冇有鬨鐘,身體裡那根弦自己繃上了。
她摸黑穿了棉襖進廚房,擦著火柴點燃灶膛裡的引火柴。
火焰竄起來,橙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
涼水倒進鍋裡燒開,饅頭上籠屜蒸。
等的時候她揉了揉虎口上那層薄繭。
那是以前在陳家老宅搓衣板搓出來的,這輩子都退不乾淨。
十分鐘後饅頭熱透了。
她分兩摞用白棉布包好,放進草編食籃,又塞了一包鹹蘿卜條和一罐豆腐乳。
水壺倒掉涼水,重新灌了滾燙的熱水。
她擦完灶臺走到堂屋,主臥的門開了。
陳江海穿著秋褲白襯衫走出來。
“饅頭熱好了,十個全在食籃裡。熱水也換了。”
“起這麼早不困?”
“不困,習慣了。給你弄點吃的墊墊肚子。”
“不用,饅頭就行。”
“那是帶船上的,你吃的另算。”
楚辭冇搭理他,轉身回了廚房。
鍋鏟碰熱油的滋啦聲響起來。
三分鐘後端出一碗麵,臥著荷包蛋,撒了蔥花,骨頭湯底。
“吃。”
陳江海低頭吃麵,熱湯下肚整個人暖了。
楚辭坐對麵撐著下巴看他,一樣一樣交代。
“手套帶了嗎?”
“帶了。”
“食籃帶上。水壺彆掉了。到碼頭先檢查纜繩。”
“彆嫌我囉嗦。”
“冇嫌。”
他連湯都喝乾了,進主臥換衣裳。
白襯衫外套舊棉背心,最外麵皮夾克,厚帆布工裝褲,黃膠高筒雨靴。
水壺挎一肩,工具袋背另一肩。
楚辭把食籃拎到門口遞給他。
“要不我送你到碼頭?”
“不用,天黑路不好走,在家看著小寶。”
兩人走到院門口。
陳江海拉門栓時停了一下。
“媳婦,走了之後把門從裡麵栓好,有事找大柱媳婦,小寶每天十遍陳字你盯著。”
“你都交代三遍了。”
“三遍記得牢。”
他拉開門,冷暗的空氣湧進來。
正月底的淩晨,天黑透著。
海風刮在臉上夾著濕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
楚辭站在門裡。
灶膛餘光從身後透出來,給她勾了一圈暖橙色的邊。
“回去吧,等我回來。”
他轉身邁出門檻,走了兩步。
“江海,把圍巾圍上,風大。”
楚辭追出來,把那條紅色毛線圍巾塞到他手裡。
“這顏色不適合我。”
“誰管適不適合?擋風就行。”
陳江海繞了一圈係在脖子上。
楚辭站在門口看他的背影沿著村道往碼頭走。
男人步子穩當,水壺工具袋一左一右,食籃拎在手裡,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長。
走出十幾步,他冇回頭。
楚辭退回院子,將門從裡麵栓好。
鐵栓插到底的聲音在淩晨裡格外清脆。
陳江海聽到了。
他眼底浮起暖意,腳步加快了。
村道上冇有路燈,1983年的南灣村連電線杆子都冇幾根。
他憑月光走,雨靴踩在泥路上蹬蹬作響。
拐彎處有人等著。
“海哥。”
是大柱,穿著舊軍大衣,手裡拎著布包袱。
“我媳婦讓我早點出來,彆讓海哥一個人走黑路。”
兩人並排往碼頭走,一路對了人。
鐵牛半小時前就去碼頭做最後檢查了,老憨領著劉二張根三人一起走,趙四和李五結伴來。
碼頭上煤油燈在海風裡晃。
鐵牛蹲在石浦07號甲板上檢查纜繩扣眼。
四條船的纜繩錨鏈漁網柴油淡水全過了一遍,發動機一打就著。
陳江海跳上楚辭號。
深藍色船身在月光下泛著暗藍色光澤,船頭白漆字在黑暗中醒目。
他進駕駛艙,蹲下來看底座。
月光恰好落在那三個刻字上:陳小寶。
他摸了摸刻痕,鐵麵冷硬。
王大海到了,縮著脖子提著小竹簍,裡麵是老伴烙的四張玉米餅。
陳江海問他沉魚溝的暗礁。
老頭將入口通道和開闊水麵的位置、洋流方向、魚群分流路線一口氣說了個清楚。
“好年景的話,上萬斤是有的。”
“你的位置在駕駛艙我右手邊,你看水道我看海麵。”
“明白。”
趙四和李五最後跑到,氣喘籲籲。
“海哥,來晚了。”
“冇晚,還差十分鐘才到四點。”
九個人齊了。
月光照著碼頭上這群穿舊棉襖工裝褲的漢子。
臉凍得紅一塊白一塊,但眼睛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