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同誌從櫃臺後麵的貨架上翻找許久。在最底下一層的角落裡找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盒子。她拿出來用力吹了一口。灰塵撲了滿臉。
“就剩這一盒了。二十四色的。”
她把盒子放在櫃臺上打開給陳江海看。
盒子是長條形的硬紙板殼。上麵印著一道彩虹和天津文具廠的標誌。裡麵整齊排列著二十四根鉛筆。紅橙黃綠青藍紫加上黑白灰棕。還有幾種說不上名字的中間色。筆杆子上印著對應的顏色名。
陳江海拿起一根大紅色的在手背上畫了一道。顏色飽滿。著色順暢。
“這個行。”
“八毛錢。”
陳江海從兜裡掏出一塊錢遞過去。
“找你兩毛。”孫同誌從錢匣子裡摸出兩張一毛的紙幣。
“不用找了。”
“那怎麼行。”
“彆跟我客氣了。下午電話的事拜托你了。”
陳江海把彩色鉛筆的盒子揣進中山裝內兜裡。盒子不大。剛好塞得進去。在胸口處鼓起一個方方正正的包。
他跨上自行車蹬出供銷社大門。
太陽已經升到十點鐘的位置。風暖了些許。路上有幾個推板車的老漢去鎮上趕墟。車上堆著白菜與蘿卜。
陳江海騎得不快。順著來路往南灣村方向走。
他腦子裡把賬又過了一遍。
黃花魚六千一百八十塊已到手。
今天下午王德發來拉三千斤帶魚。三千三百塊即將到手。
明天上午如果紡織廠來拉魚。六千七百斤帶魚按一塊錢一斤算。六千七百塊。
鮁魚八百斤還冇落實渠道。按八毛算最少六百四十塊。
對蝦一百斤。凍蝦兩塊五。兩百五十塊。
全部加起來是六千一百八十加三千三百加六千七百加六百四十加兩百五十。等於一萬七千零七十塊。
一萬七千零七十。
加上家裡炕底原來的一萬一千多。
總資產接近兩萬八千塊。
扣掉九大金剛三成分紅。
分紅怎麼算?
總收入一萬七千零七十的三成是五千一百二十一塊。
九個人分。每人分五百六十八塊多。
取個整數。每人六百塊。湊夠的部分他自己貼。
扣完分紅之後。陳江海一家的淨資產是兩萬八千減五千四百。等於兩萬兩千六百塊。
兩萬兩千六百。
1983年。南灣村。
一個壯勞力一年掙三四百塊。
兩萬兩千六百塊錢相當於五十多個壯勞力乾一整年。
夠了。
帶楚辭去省城買金項鏈綽綽有餘。
手表和呢子大衣一樣不落。
還有懷裡這盒彩色鉛筆。
陳江海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鼓起的那個方包。
他腦海裡浮現出小寶昨晚趴在桌上快睡著的樣子。
“我要一盒彩色鉛筆。”
“真的?”
“真的。”
“那我去睡了。”
陳江海騎著車笑出聲。
二十分鐘後回到南灣村。
村口的老柳樹下麵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
見他騎車過來。有人抬手打了個招呼。
“江海。又去鎮上了?”
“去了一趟。”
“你這兩天可夠忙的。”
“忙完就歇了。”
他騎過村口轉進村道。
經過陳家老宅的時候掃了一眼。
院門歪著。院子裡長了半人高的荒草。堂屋的窗戶紙破了兩個洞。在風裡一鼓一鼓。
他冇停。繼續往前騎。
到了自家院門口下車推著進了院子。
院子裡安安靜靜。
那隻蘆花母雞被趕回了雞圈裡。正蹲在窩裡咕咕叫。八成是在下蛋。
廚房裡冇有聲音。
堂屋門口的門簾掀著。
“楚辭。”
“在屋裡。”
他推開裡屋的門進去。
楚辭坐在炕邊上。小寶趴在炕桌上寫字。
拚音本攤開著。小寶手裡握著一支鉛筆。歪著腦袋在上麵一筆一劃地寫陳字。
寫得歪歪扭扭。但比前幾天好看了些。
“你回來了?”楚辭抬頭看了他一眼。“冇到半個鐘頭吧?”
“剛好。”
“傳話的事說好了?”
“說好了。供銷社的孫同誌幫忙聯係紡織廠和機械廠的食堂采購。下午打電話問。有回信了傳到碼頭找大柱。”
“那就等著了。”
“嗯。”
陳江海走到炕邊上蹲下來。看小寶寫字。
陳字的左邊耳朵已經寫得像模像樣。但右邊的東字結構還是有點散。
“橫畫再長一點。”
“哪個橫?”
“中間那個橫。往右邊多拉半個指甲那麼長。”
小寶調整了一下。又寫了一個。
這回比上一個好了一些。
“這個呢?幾分?”
“七十五。”
“比昨天高了?”
“高了三分。”
小寶咧嘴笑起來。
“那我再寫一個。”
他又埋頭寫了一個陳字。
陳江海看著他寫字的小手。
手指頭短短胖胖。指甲縫裡全是泥。八成是去田壟上抓螞蚱的時候刨土刨的。
他從中山裝的內兜裡把那個方方正正的紙盒子掏了出來。
“小寶,你昨晚要的東西。”
小寶抬起頭來。
看到陳江海手裡的紙盒子。眼珠子一下子亮了。
“彩色鉛筆?”
“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
陳江海把盒子遞過去。
小寶接過來捧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盒子上麵印著一道彩虹。
他打開蓋子。
二十四根鉛筆整整齊齊地排在裡麵。
紅的橙的黃的綠的藍的紫的。每一根的顏色都不一樣。
小寶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二十四個顏色?”
“二十四個。”
“有冇有金色的?”
“你找找看。”
小寶在盒子裡翻了半天。找出一根筆杆子上印著金黃兩個字的鉛筆。
他拔出來在手背上畫了一道。金閃閃的一條線。
“有!金色的!”
他又找了一根深藍色的出來畫。藍色的線畫在金色的旁邊。
“爹。這個藍色跟你的船一樣!”
陳江海看著他手背上那道深藍色的線條。楚辭號的顏色。
“像不像?”
“像!”
小寶把兩種顏色的鉛筆攥在手裡。整個人從炕桌上彈了起來。
“娘!你看!爹給我買了彩色鉛筆!二十四個顏色!有金色的!還有跟爹的大船一樣的藍色!”
楚辭伸手在他腦門上點了一下。
“看見了。高興了?”
“高興!”
“高興就繼續練字。”
“啊?”
“你陳字還冇寫完十遍呢。寫完了再畫。”
小寶癟了癟嘴。把彩色鉛筆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裡蓋好。一本正經地放在炕桌的最左邊。
然後撿起那支黑色的普通鉛筆。又開始寫陳字。
陳江海站起來看著他。
“寫完了陳字。用那個金色的鉛筆畫一條魚試試。”
小寶的眼睛亮了。
“畫什麼魚?”
“畫黃花魚。金燦燦的那種。”
“好!”
小寶低頭寫字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楚辭在旁邊瞥了陳江海一眼。
“你有心了。”
“八毛錢的事。”
“我指的並非是錢。”
陳江海看著她。
她低著頭在圍巾上挑了一片魚鱗。
嗒。
銀色的碎片落在白布上。
“你記著他說的話了。”她的聲音很輕。
“當爹的連兒子說的話都記不住那還當什麼爹。”
楚辭冇有接話。
針尖又挑起一片魚鱗。
嗒。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小寶趴著寫字的背影上。照在楚辭挑魚鱗的指尖上。
陳江海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一屋子安靜。
隻有鉛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和魚鱗落在白布上細微的嗒嗒聲。
他在門框上靠了一會。
該去碼頭了。
大柱應該已經醒了。
下午王德發的拖拉機來拉魚之前。他得跟大柱交代清楚過秤和收款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