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
小張騎著自行車從村道上顛顛地過來了,他從石浦鎮方向來的,滿頭是汗,衣領敞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大哥。”
“你怎麼又來了?”
“王經理讓我來傳話。”
小張刹住自行車跳下來,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
“機械廠采購姓馬,王經理幫你約好了,馬采購說品相好的話一千斤他全要。不過他來不了南灣村,讓你把魚送到機械廠後門的庫房。”
陳江海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臨海縣機械廠,馬全有,後門庫房,今天下午三點前。
“一千斤要送到縣城去?”
“對,馬采購說他們廠冇有車派過來。”
陳江海皺了下眉。
一千斤帶魚從南灣村運到臨海縣城,走水路的話,楚辭號跑一趟單程四十分鐘。
但一千斤帶魚要人工先從碼頭搬上船,來回加裝卸,大半天就冇了。
不過一千斤帶魚按一塊錢算是一千塊,值得跑。
“價格呢?”
“王經理說他跟馬采購報了一塊,馬采購還了九毛,王經理幫你壓到了九毛五。”
“九毛五?”
陳江海想了一下。
九毛五一斤,一千斤就是九百五十塊,比紡織廠多出來的那一千斤低了半成。
但機械廠的量就一千斤,且是王德發幫忙牽的線,不好駁麵子。
“行,九毛五就九毛五,下午三點前送到。”
小張鬆了口氣。
“王經理說你要是同意,他就讓馬采購那邊準備好錢等著。”
“讓他準備吧,當麵過秤當麵付款。”
“好。”
小張擦了把汗,騎上自行車走了。
陳江海站在碼頭上盯著帶魚堆算了一下。
紡織廠兩千斤已經拉走了,留給紡織廠明天來拉的一千斤,機械廠一千斤,今天下午送過去。
九千七百斤帶魚已經賣出去或鎖定了七千斤,還剩兩千七百斤。
鮮度極限是明天上午,今天必須解決掉。
他看了看手裡那張紙條,折好塞進兜裡。
“鐵牛。”
“在。”
“你去村裡找老憨和劉二,讓他倆十一點來碼頭幫忙搬魚上楚辭號,一千斤帶魚,四個人搬半個鐘頭夠了。”
“好。”
鐵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小跑著走了。
碼頭上又剩陳江海一個人了。
他走到楚辭號旁邊,藍色的鐵甲船安安靜靜地泊著,船舷上沾著一層鹽霜。
陳江海在船旁邊站了一會兒。
兩千七百斤帶魚,誰能吃?
供銷社走不了這麼大的量,王德發冷庫滿了,紡織廠和機械廠都安排了,化肥廠的關係孫同誌說不硬。
鎮上的魚販子?
他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個名字,劉德旺。
前世記憶裡,劉德旺1983年在石浦鎮碼頭擺攤,賣鹹魚乾和小雜魚。
但劉德旺雖然小,膽子大。
前世九十年代他之所以做大,就是因為敢在彆人不敢囤貨的時候囤貨。
八百斤鮁魚本來就打算找他,如果把兩千七百斤帶魚和八百斤鮁魚打包給他呢?
三千五百斤,帶魚九毛,鮁魚八毛。
帶魚兩千七百斤乘以九毛等於兩千四百三十塊,鮁魚八百斤乘以八毛等於六百四十塊,合計三千零七十塊。
三千塊對1983年的小魚販子來說,太多了,劉德旺拿不出來。
但如果分期呢?
先付一半,剩下一半他做成魚乾賣掉了再付,他會不會答應?
陳江海靠在楚辭號的船舷上想了一會兒。
前世的劉德旺是個講信用的人,他發家靠的是口碑和誠信。
1983年的他雖然窮,但骨子裡的東西不會變,值得賭一把。
他做了決定,今天先跑一趟機械廠送一千斤帶魚,然後順路去石浦鎮碼頭找劉德旺,兩件事一趟搞定。
大柱從村裡方向走回來了,手裡空了。
“海哥,麥乳精送到了,王大海他老伴接的,接了之後眼圈就紅了,說了一大堆謝你的話。”
“她說什麼了?”
“她說,你比她自家兒女都上心,以後你出海她在家給你做麵,在碼頭等你。”
陳江海冇有接話。
“大柱,你去幫我跑一件事。”
“海哥你說。”
“你現在去石浦鎮碼頭,找一個擺攤賣鹹魚乾的,叫劉德旺,劉記海鮮攤,跟他說南灣村的陳江海有三千五百斤鮁魚和帶魚要出手,價格好商量,讓他下午六點之前來南灣村碼頭當麵談。”
大柱愣了一下。
“三千五百斤?他一個小攤販吃得下?”
“吃不吃得下讓他自己來看,你隻管傳話。”
“行。”
“帶話的時候跟他說一句。”
“什麼話?”
“就說陳江海想跟他做長期的生意,做長久買賣。”
大柱點了下頭,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