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號在石浦鎮碼頭旁邊的泊位靠了岸。
陳江海跳上碼頭。
石浦鎮碼頭不大,幾條老舊的木殼漁船擠在一起,桅杆上搭著晾曬的漁網。
碼頭邊上一排矮棚子,賣海鮮的,賣雜貨的,賣煙酒的,混雜在一起。
鹹魚乾的味道從最東邊的一個攤位飄過來。
濃烈,嗆人,帶著海鹽和太陽暴曬後獨有的那種焦香。
陳江海順著味道走過去。
攤位不大。
兩張木板搭在磚頭上當臺麵,上麵鋪著竹席。
竹席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排魚乾。
帶魚乾,黃花魚乾,小雜魚乾,還有幾條巴掌大的墨魚乾。
攤位後麵蹲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黑瘦,下巴尖尖的,兩隻眼睛不大但很亮。
穿著一件補了兩個補丁的灰色棉襖,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鞋麵上沾著魚鱗和鹽粒。
他麵前放著一個竹編簸箕,簸箕裡是剖開醃好的小黃魚,正在往竹竿上穿。
“劉德旺?”
那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
“陳江海。南灣村的。”
劉德旺的手頓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一天打了一萬五千斤魚的陳江海?”
“你聽說了?”
“整個石浦鎮都在傳。”劉德旺站了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南灣村出了個狠人,四條船半天從深海溝裡拖出來一萬五千斤。比咱們鎮上的國營捕撈隊打得都多。”
“冇那麼邪乎。”
“那也夠邪乎的了。”劉德旺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陳老板來我這個小攤子有什麼事?”
“做買賣的。”
劉德旺愣了一下。
“跟我做買賣?”
“你做鹹魚乾是一把好手吧?”
“還行。我從十六歲跟我爹學的,做了十幾年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一年做多少斤魚乾?”
劉德旺想了想。
“好的年份三四百斤。差的年份兩三百斤。”
“你手裡現在有多少本錢?”
劉德旺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想賣你一批魚。量有點大。我得先知道你吃不吃得下。”
“多大的量?”
“三千五百斤。”
劉德旺的喉結動了一下。
“多少?”
“三千五百斤。其中兩千七百斤帶魚,八百斤鮁魚。”
劉德旺的雙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
“陳老板你開玩笑吧?三千五百斤魚我哪吃得下?”
“你一年做三四百斤魚乾,三千五百斤鮮魚出乾率六成,能出兩千一百斤魚乾。相當於你五六年的產量一次到手。”
劉德旺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
“兩千一百斤魚乾……”
“魚乾賣一塊五到兩塊一斤。兩千一百斤乘以一塊五等於三千一百五十塊。乘以兩塊等於四千兩百塊。”
劉德旺的呼吸變重了。
“你出什麼價?”
“帶魚九毛一斤。鮁魚八毛一斤。”
劉德旺在心裡算了一下。
兩千七百乘以九毛等於兩千四百三十。
八百乘以八毛等於六百四十。
合計三千零七十塊。
三千零七十塊。
他手裡有多少錢?
他搓了搓手。
“陳老板,我說實話。”
“你說。”
“三千塊我拿不出來。”
“你能拿出多少?”
“一千五。最多一千五。”
陳江海看著他。
麵前這個黑瘦男人的眼睛裡有窘迫,但冇有退縮。
他在心裡把前世的記憶翻了一遍。
劉德旺。
前世九十年代石浦鎮海鮮批發的大鱷。
發家靠的是什麼?
兩個字。
信用。
“一千五先付。剩下一千五百七十塊,你做成魚乾賣掉之後再付。”
劉德旺的眼睛瞪大了。
“賒賬?”
“不叫賒賬。叫分期。”
“分期?”
“你先付一半,魚拉走,做成魚乾慢慢賣。賣完之後把剩下的錢給我。”
劉德旺的嘴張了開來。
“陳老板,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得了?”
“跑不了。我家在石浦鎮住了三十年了。”
“那就行了。”
劉德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陳老板,你怎麼知道我不賴賬?”
“你要是會賴賬的人,你做不了十幾年魚乾的生意。做魚乾講的是老實,老實人不賴賬。”
劉德旺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粗糙,手指頭上全是鹽水泡出來的裂口。
“陳老板,我答應你。”
“三千五百斤魚,一千五先付,剩下的你什麼時候能付清?”
“一個月。最多一個月。兩千一百斤魚乾我一個月賣完冇問題。”
“那就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你到南灣村碼頭找我,一手交錢一手清賬。”
“好。”
劉德旺伸出手來。
手是粗糲的,掌心發燙。
陳江海握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能去南灣村拉魚嗎?”
“今天?”
“鮮度快到極限了。你今天不拉,明天魚就軟了。”
劉德旺咬了咬牙。
“我去借輛板車。下午四點之前到南灣村碼頭。”
“行。到了找鐵牛。在碼頭守魚的那個。”
“鐵牛。記住了。”
陳江海鬆開手,轉身走了。
走出兩步他又停了一下。
“劉德旺。”
“這是第一筆買賣。做好了,以後我的魚優先給你。”
劉德旺愣在原地。
等陳江海的身影消失在碼頭棧道上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攤子。
兩張木板,一排魚乾,一個竹編簸箕。
三千五百斤魚。
他做了十幾年鹹魚乾,加在一起也冇做過這麼大的量。
他蹲下來,把手裡還冇穿完的小黃魚放進簸箕裡。
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