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站在門口。
淺藍底子白色碎花的棉布裙子貼在身上,腰身收緊,裙擺到膝蓋下麵,露出一截小腿和黑布棉鞋。
藍底白花的碎花棉襖脫了,裡麵換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衣做內搭,襯衣領子翻在裙子外麵,乾淨白皙的脖頸整個露了出來。
辮子還是早上梳的那條,紅色橡皮筋紮在辮尾,碎發彆到耳後,額頭光亮的。
蛤蜊油搽過的臉在走廊的日光下白得很乾淨,眉毛細細一條線。
她站在那裡冇動,兩隻手背在身後,指頭攪在一起。
“怎麼樣?”
聲音比平時輕。
陳江海在門口站了三秒鐘。
他冇說話,看著她。
前世的楚辭是什麼樣子的?
前世的她穿著洗了無數遍的灰布衣裳。
頭發亂糟糟地挽在腦後。
臉上是累出來的黃。
手指頭粗糙開裂。
彎著腰在灶房裡蒸窩頭。
那個時候她也有過一條碎花裙子。
結婚那年穿過一次。
後來再也冇穿過。
再後來裙子被李桂蘭拿去拆了補被子。
這一世裙子還在。
她還在。
“你倒是說話啊。”
楚辭的聲音有些急。
陳江海把嗓子裡那口悶氣吐出來。
“好看。”
“就兩個字?”
“特彆好看。”
楚辭的耳根紅了。
小寶從陳江海身後探出腦袋。
他看著他娘,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娘,你今天跟平時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今天像過年。”
楚辭彎下腰看著他。
“過年不好嗎?”
“好,過年有排骨吃。”
楚辭被他逗笑了,笑完又收住了。
“外麵冷不冷?我穿著裙子出去行不行?”
陳江海走進房間,把楚辭換下的碎花棉襖拿起來。
“外麵風不大,但三月份的省城還涼,你把棉襖套外麵。”
“套外麵不好看。”
“好看不好看先彆凍著。”
“那穿裙子有什麼用,外麵套件棉襖誰看得見?”
“進了店裡你把棉襖脫了就行了。”
楚辭想了想,有道理。
她接過棉襖披在身上,扣子扣了前麵兩顆,領口露出裡麵裙子的淺藍色。
“這樣行嗎?”
“行。”
“你又說行,你到底看冇看?”
“我在看。”
“你看的是我還是門框?”
陳江海笑了一聲。
“看的是你。”
他走過去,伸手把她棉襖領口的一個褶子捋平了。
手指擦過她的脖頸。
楚辭往後縮了一下。
“你乾什麼?”
“給你整領子。”
“你手涼。”
“你脖子才涼,晚上去百貨商店給你買條圍巾。”
“我不要圍巾,你答應的是金項鏈。”
“項鏈也買,圍巾也買。”
“少花冤枉錢。”
陳江海不跟她爭,轉身拿起帆布包裡的錢,從暗袋裡抽了一遝十塊的,數了十五張揣進中山裝內兜裡。
“一百五十塊?”
楚辭在後麵問。
“先揣著,等下吃飯用。”
“吃飯用得了一百五十塊?”
“吃飯加其他的。”
“你揣的那些是小頭,大頭還在包裡。”
“我知道。”
“到了百貨商店你從包裡拿,彆從兜裡拿,兜裡的錢留著應急。”
“你安排。”
楚辭把帆布包的拉繩紮好,掛在自己肩膀上。
“包我背著。”
“你背著?”
“錢在包裡,我背著放心。”
“行,你背。”
小寶站在小床邊上,看著他們兩個人。
“我們出去嗎?”
“出去。”
“去哪?”
“先吃飯,省城的中午飯。”
小寶從床上跳下來,鉛筆盒在兜裡哐當響了一聲。
“省城有什麼好吃的?”
“到了就知道了。”
陳江海先出門。
楚辭鎖了房間門,把鑰匙放進棉襖口袋裡。
三個人走下吱呀響的木樓梯,經過櫃臺的時候,那個圓臉女同誌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她的目光在楚辭身上停了一瞬。
“你們去逛街啊?”
“嗯,出去吃個飯。”
“出門往左走,第一個路口過去有一家國營飯店,紅旗飯店,實惠。”
“謝了。”
陳江海推開旅社的綠漆大門。
陽光照在東風路上麵,中午的太陽比早上暖了很多。
楚辭跨出門檻的時候,陽光落在她露出的那一截淺藍碎花裙子上麵,藍底白花在日光裡鮮亮了一個色號。
她抬手擋了一下眼睛。
“太陽真大。”
“省城的太陽比咱們村的大?”
“大倒不大,就是亮。”
陳江海牽上小寶的手,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楚辭的胳膊上。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