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零七分。
班車重重晃蕩。
路麵從柏油路變成碎石路,車底盤傳來咯噔咯噔的震動。
小寶在楚辭懷裡扭動身子,皺起眉頭,嘴巴囁嚅兩下。
車身又晃蕩一次。
小寶睜開眼。
“到了?”
他聲音發悶,困意濃重。
“快了。”陳江海開口。
小寶揉揉眼睛。他從楚辭懷裡坐直身子往窗外看。
窗外漆黑,路邊有零星燈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
“這是哪?”
“快到石浦鎮了。”
“石浦鎮了?”
小寶一下子清醒了。
他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往前看。
遠處有一片密集燈光。那是鎮子的中心區域。
更遠的地方有個暗紅色光點在緩慢閃爍。
“爹,那個紅燈是什麼?”
“燈塔。”
“石浦鎮的燈塔?”
“對。”
小寶盯著那個暗紅色光點看了很久。
燈塔在閃。
一亮一滅。
一亮一滅。
跟他記憶裡在碼頭上看到的完全一致。
“到家了。”小寶說。
楚辭在旁邊整理帆布包,把小寶睡覺壓歪的帶子理順。
圍巾疊好搭在包上麵,報紙包從膝蓋上換到手裡。
她抬起手腕看表。
“七點十分。”
“到站還有幾分鐘。”陳江海接話。
班車速度放慢,碎石路麵的震動變小,路兩邊出現矮房子和圍牆。
路邊有個人騎著自行車往鎮裡走,車頭上掛著一盞煤油燈,燈光忽忽悠悠晃蕩。
司機按響喇叭,那人讓到路邊。
車拐過一個彎。
班車開進石浦鎮汽車站。
汽車站比省城的小了十倍不止,這裡就是一個土場子,三麵圍著矮牆,一麵對著路。
場子裡停著一輛舊拖拉機,周圍冇人。
售票窗口緊緊關著。
“石浦鎮到了。下車下車。”
司機扯著嗓子喊。
車門打開,冷風從外麵灌進車廂。
跟省城比,石浦鎮的風裡帶著腥味。
海腥味。
小寶第一個聞到。
“爹,海的味道。”
“比省城的味道好聞。”
陳江海先下車,轉身伸手拉楚辭。
楚辭踩著踏板下車,帆布包背在肩上,報紙包夾在手裡。
小寶最後跳下來,蹦了一下,鞋底踩在碎石地麵上哢嚓響了一聲。
車上的人陸續下車,背麻袋的老漢往鎮裡走去,兩個工裝男人騎上停在路邊的自行車離開。
班車的發動機還在突突響,司機站在車門口點燃一根煙。
“走吧。”陳江海拍拍小寶的頭。
三個人走出汽車站,往南灣村方向走。
石浦鎮的街道上人不多,大部分鋪子已經關門。
供銷社的門板上著鎖,裡麵黑燈瞎火。
肉聯廠的大門也關著,圍牆上麵露出一個高高煙囪,煙囪冇有冒煙。
路過供銷社的時候,楚辭轉頭看去。
“冰櫃裡的對蝦上回取完了?”
“取完了,賣了。”
“冰櫃還了?”
“還了,租金結清了。”
楚辭點頭。
三個人走出鎮子,踏上通往南灣村的土路。
土路兩邊是黑乎乎的田地,遠處能看到南灣村方向零星的燈光。
月亮還冇出來,星星很亮,比省城的亮了好幾倍。
小寶仰頭看天。
“爹,星星回來了。”
“省城也有星星。”
“省城的星星少,這裡的多。”
“省城燈多,把星星蓋住了。”
小寶歪頭想了想。
“那星星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白天也在?”
“白天也在,太陽把它們蓋住了。”
小寶把這個知識記下。
土路走了二十分鐘。前麵出現南灣村村口那棵老柳樹的輪廓。
柳樹枝條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光禿禿的,還冇發芽。
“到了。”楚辭開口。
她腳下的步子比剛才快了些。
小寶也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下來等他們。
“爹,大柱叔叔在不在碼頭?”
“不知道。”
“他說天天去看船的。”
“這個點了他應該回家了。”
三個人走進村子,村道上冇什麼人。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幾戶人家窗戶裡透出煤油燈的光。
空氣裡有煙火味,混著海腥味。
這是南灣村的味道。
楚辭用力吸進一口氣。
她走了兩天的省城路,腳酸了腿累了,現在踩在南灣村的土路上,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
“先回家。”陳江海出聲。
三個人沿著村道往村東走。
村東那座青磚大瓦房的輪廓在夜色裡隱約可見,比旁邊的老宅高出一大截。
大門上的紅色對聯在夜色中看不清字,紙的顏色依舊鮮豔。
陳江海從兜裡掏出鑰匙,走到門前。
鑰匙插進鎖孔擰動。
鎖開了。
推開門,院子裡黑黢黢一片。
雞窩裡傳來兩聲咕咕聲,雞被開門聲驚動。
陳江海摸到門邊的火柴盒,劃燃一根火柴,點上堂屋裡的煤油燈。
暖黃色的燈光亮起。
堂屋裡乾乾淨淨,紅木桌椅一塵不染。
地龍的通風口封著,伸手摸過去,還有微溫。
走了兩天,煤還剩一點底火。
“我去添煤。”陳江海說。
楚辭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放在八仙桌上。
報紙包放在桌角。
她環顧一圈堂屋,一切都跟走之前完全一致。
彩電上麵的布蓋著,縫紉機的布蓋著,落地扇靠在牆角。
她走進廚房,灶臺上乾乾淨淨,鐵鍋刷得發亮。
水缸裡的水還有半缸。
她舀起一瓢水倒進鍋裡,撥弄灶膛裡的草棍子,開始生火。
小寶站在堂屋門口,伸出一個大大的懶腰。
“到家了。”
小寶聲音很輕,語氣裡滿是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