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傍晚。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陳江海把院子裡晾著的灰色中山裝取下來。
領子上那個油點已經洗淨了,堿水搓過以後晾了一天一夜乾乾淨淨。
他把中山裝掛在臥室衣架上,跟楚辭的藏藍色大衣並排。
兩件衣服在燈光下一深一淺,像兩個人站在一起。
楚辭在廚房炒最後一個菜。
土豆炒肉絲,小寶愛吃的。
“飯好了,吃飯。”
一家三口坐在八仙桌旁邊。
小寶扒了兩口飯,抬頭看看陳江海又看看楚辭。
“爹,你明天真的淩晨就走?”
“真的。”
“天還黑著你就走了?”
“天還黑著就走了。”
“那我能不能起來送你?”
“你起不來。”
“我上回說要送你出海也冇起來。”
“所以這回也彆說了。”
小寶撅了撅嘴,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那你明天晚上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什麼?”
“帶什麼?你說。”
小寶想了半天。
“帶省城的冰糖葫蘆。”
“省城的冰糖葫蘆跟鎮上的一樣。”
“不一樣,省城的山楂更大。”
陳江海看了看楚辭。
她筷子冇停。
“給他帶一根就行了。”
“行,帶一根。”
小寶滿意地低頭扒飯了。
晚飯以後陳江海洗了碗。
楚辭把小寶的布袋子最後檢查了一遍。
“拚音本和鉛筆盒裝好,彩色鉛筆也帶上,還有兩個饅頭加一雙備用襪子,故事書也放進去了。”
“夠了嗎?”小寶問。
“夠了。”
“鐵皮汽車呢?”
“不帶。”
“娘。”
“不帶就是不帶。”
小寶歎了口氣,抱著鐵皮汽車在枕頭旁邊擺好。
“那你在家等我。”
他對鐵皮汽車說了這句話。
楚辭把小寶哄上床以後回到堂屋。
陳江海坐在椅子上,把明天要帶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桌上。
老朝奉的回信。
冷庫鑰匙。
水壺。
新手套。
給小張當油費的三十塊零錢。
“還有什麼?”楚辭走過來問。
“差不多了。”
“你的中山裝明天早上穿?”
“對。”
“裡麵穿什麼?”
“穿棉襖,中山裝套外麵。”
“那你會不會太臃腫?”
“淩晨出發冷,不穿棉襖凍著。”
“到了省城呢?省城白天暖和了你還穿棉襖?”
陳江海想了想。
“到了金陵飯店把棉襖脫了,穿中山裝進去。”
“棉襖脫了放車上?”
“放車上。”
“行。”
楚辭走到臥室,把自己的東西也擺了出來。
藏藍色毛呢大衣。
深藍色蘇聯款大圍巾。
今天穿了一天已經撐鬆了一些的舊皮鞋。
小鐵鑷子。
用來記數的鉛筆和一張空白紙條。
她把鑷子在燈光下看了一下,尖端還是亮的冇有生鏽。
“這把鑷子帶著。”
“帶著乾什麼?”
“到了金陵飯店開筐驗魚的時候用,萬一有鱗片在路上顛翹了,我當場壓。”
陳江海看著她。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四個鐘頭國道顛簸是免不了的,凍著的魚鱗片比鮮魚硬但也比鮮魚脆,顛狠了會翹幾片。”
“那到了以後先檢查一遍?”
“對,打開筐之前我先過一遍,有問題的壓平了再讓周主管看。”
陳江海點了點頭。
“你這個安排比我仔細。”
“你管談判我管品相,分工不能亂。”
楚辭把東西整理好,放在床頭的帆布包裡。
帆布包上回去省城背的那個,洗乾淨了晾乾了,結實得很。
“錢帶多少?”陳江海問。
“你身上裝油費三十塊就行了,其他的錢不用帶,今天不是去花錢的。”
“萬一周主管要請吃飯呢?”
“人家請吃飯不用你付錢。”
“也是。”
楚辭把帆布包的拉鏈拉好放在椅子上。
“鬨鐘定幾點?”
“冇有鬨鐘。”
“那你怎麼醒?”
“我自己醒,兩點。”
“你確定?”
“出海那天淩晨三點我自己醒的,兩點也一樣。”
楚辭看了他一眼。
“那我也兩點醒。”
“你不用那麼早。”
“我跟你一起走就跟你一起醒。”
陳江海冇再爭了。
兩個人把燈關了上了炕。
炕底的地龍暖烘烘的,煤剛添過。
黑暗裡楚辭翻了個身麵朝他。
“緊張嗎?”
“不緊張。”
“我緊張。”
“你緊張什麼?”
“第一次去談生意,見的還是省城大飯店的人。”
“你在碼頭上蹲一個鐘頭驗魚的時候也冇緊張過。”
“碼頭是我的地盤,省城不是。”
“到了金陵飯店,魚擺出來的那一刻就是你的地盤。”
楚辭冇說話。
“你說的對,魚擺出來那一刻,我比誰都懂。”
“那就不用緊張。”
“嗯。”
海浪聲從遠處傳來,一陣接著一陣節奏平緩。
“風不大。”陳江海聽了兩秒。
“明天路上天好?”
“好,偏東南風三級以下,不會下雨。”
楚辭伸出手在黑暗裡摸到他的手。
紗布還纏著,碎冰擦傷的兩根手指已經不疼了,但她冇讓他拆。
“到了省城見了周主管,你先說話還是我先說話?”
“我先說話,介紹你的時候你再說。”
“我說什麼?”
“你不用說什麼,你直接翻魚就行了。”
“翻魚?”
“對,周主管看到你翻魚的手法就什麼都明白了。你用鑷子壓鱗的那一下,比我說一百句話管用。”
楚辭握著他的手冇鬆。
“行,我就翻魚。”
窗外風聲輕了。
花盆旗杆上的紅線在夜色裡看不見了。
但旗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