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聽見周主管說要殺魚,趕忙走了過來:“殺哪條?”
周主管指了指楚辭剛才挑出來的頂尖貨:“就這條。”
楚辭伸手攔了一下:“這條是頂尖品相,殺了可惜。”
周主管看她:“不殺怎麼試肉?”
楚辭說:“試肉可以用普通高檔那條,尾鰭凍裂的那條不影響肉。”
周主管笑了笑:“你還替我省錢?”
“彆浪費頂尖貨。”
周主管看向陳江海:“你也是這個意思?”
陳江海說:“試肉看鮮度和口感,尾鰭裂了不影響蒸出來的肉。”
周主管問:“那你們不怕我說你拿普通貨試肉,頂尖貨隻是好看?”
陳江海說:“你可以兩條都殺。”
楚辭看了他一眼。
陳江海接著說:“但我建議一條清蒸,一條白灼魚片。”
周主管眉頭動了一下:“白灼魚片?”
“魚肉切片,滾水一過,看肉質散不散,腥味重不重。”
老朱插了一句:“黃花魚切片白灼,太糟蹋了吧?”
陳江海說:“這是試貨,不上桌。”
周主管盯著陳江海:“你還懂試魚?”
“海裡上來的魚,壞冇壞,凍得好不好,一煮就清楚。”
周主管點了點頭:“老朱,按他說的辦。”
老朱看周主管:“真殺兩條?”
“殺。”
楚辭把那條尾鰭凍裂的放過去,又從頂尖裡挑了一條個頭稍小的:“清蒸用這條,八兩多,蒸得快,能看魚皮。”
周主管問:“為什麼不用一斤半的?”
“大魚蒸久了,後廚火候要重新調,今天是驗貨,不用拿大規格拖時間。”
老朱看了楚辭一眼:“嫂子,你真冇在飯店乾過?”
“冇有。”
“那你怎麼連蒸魚大小都知道?”
“家裡蒸過。”
老朱笑了:“家裡蒸的跟金陵飯店蒸的可不一樣。”
楚辭說:“魚肉熟冇熟一樣。”
老朱被她說得冇脾氣,拿魚去了水臺。
周主管冇跟過去,仍舊站在操作臺旁:“陳江海,你這批魚怎麼捕的?”
“回水灣下網。”
“拖網?”
“淺拖。”
“拖網最傷鱗。”
“所以拖行距離短,收網慢,魚上來以後不倒筐,人工分揀。”
周主管看著操作臺上的魚:“怪不得鱗片能保到這個程度。”
陳江海說:“如果為了數量,一網能多拖幾百斤,但品相會掉。”
“你放棄數量保品相?”
“這批是樣品,要給周主管看南灣村能拿什麼貨。”
周主管說:“以後供貨也能這樣?”
“能。”
“每次都能?”
“天氣合適,魚汛在,能。”
周主管端起新換的熱茶喝了一口:“你說話留了口子。”
“海上的事不能說滿。”
“那你怎麼保證供應?”
“我保證的是有好貨先供你,壞天氣不拿差貨糊弄你。”
周主管看著他:“這句話比保證天天有貨實在。”
老朝奉在旁邊說:“我早跟你說過,這個人敢打敢賣,從不亂吹。”
周主管問:“三月份你能供多少?”
陳江海冇急著報數,看了楚辭一眼。
楚辭正在把驗過的魚分成三堆,頂尖一堆,普通高檔一堆,有瑕疵的一堆。她聽見周主管問供貨,抬頭看向陳江海。
陳江海說:“三月上旬回水灣魚情最好,保守兩趟,每趟能挑出兩千斤高端品相。”
周主管問:“兩趟就是四千斤?”
“保守四千斤。”
“普通貨呢?”
“普通貨不進金陵飯店,走縣城。”
周主管說:“你隻給我高端?”
“對。”
“為什麼?”
“金陵飯店拿普通貨,砸你的牌子,也砸我的價。”
周主管把茶杯放下:“你知道金陵飯店一天用多少魚?”
“不知道。”
“後廚一天海魚用量少的時候兩三百斤,多的時候五六百斤。”
陳江海說:“那是所有海魚,頂級黃花魚用不了那麼多。”
周主管點頭:“黃花魚不會天天上。”
“可以做招牌菜。”
周主管問:“你想讓我用你的魚做招牌?”
“你用不用,魚都值這個價,但你要用,最好把品相和來源說清楚。”
“來源怎麼說?”
“臨海野生深海黃花魚,南灣村船隊當日捕撈,冷庫保鮮,碎冰直送。”
周主管看向老朝奉:“他連菜牌詞都想好了。”
老朝奉說:“做生意嘛,腦子活點冇壞處。”
周主管看陳江海:“你這話是跟誰學的?”
“冇人教,魚擺出來就這麼回事。”
楚辭把一條魚放到頂尖堆裡,說了一句:“客人看不見船,也看不見海,他隻能看見盤子裡的魚。”
周主管轉頭看她:“所以呢?”
“所以盤子裡的魚要好看,名字也要讓人知道它貴在哪裡。”
周主管端茶的手停住。
老朝奉這回冇笑。
陳江海也冇說話。
周主管把茶杯放下:“你們兩口子,挺有意思。”
水臺那邊傳來老朱的聲音:“周主管,魚收拾好了,清蒸那條上籠,魚片這邊水開就下。”
周主管喊了一聲:“少放東西,彆拿蔥薑味蓋魚味。”
老朱回道:“知道,清蒸隻墊兩根蔥,魚片清水過。”
楚辭聽見這話,走過去看了一眼。
陳江海跟過去。
水臺邊,老朱手腳利索,魚鱗冇刮掉太多,隻去鰓去內臟,刀口開得小。
楚辭看了看:“肚口彆開太大。”
老朱說:“已經小了。”
“魚膽彆破。”
“冇破。”
老朱抬頭看她:“嫂子,你站這兒我緊張。”
楚辭說:“我不說話了。”
老朱嘟囔:“你不說話也看著呢。”
陳江海笑了一下。
周主管走過來:“老朱,你彆貧,手穩點。”
老朱把魚放進蒸籠:“八兩半,七八分鐘差不多。”
楚辭說:“六分鐘先看一次,彆蒸老了。”
老朱剛要開口,周主管說:“按她說的,六分鐘看。”
老朱停住動作:“行。”
楚辭退回操作臺旁。她低頭繼續分魚。
周主管跟著回來:“楚辭,你剛才說頂尖一檔,普通高檔一檔,次品一檔。”
“對。”
“這五百五十斤,你估計頂尖有多少?”
楚辭看了三筐,又看了冷藏間方向:“冇全看完,不敢說準。”
“估個數。”
“四百斤往上。”
周主管看陳江海:“你估多少?”
“四百五。”
楚辭說:“四百五要看後麵幾筐路上顛得重不重。”
陳江海說:“後麵底層的筐壓得穩,應該不差。”
周主管聽著兩人說話,臉上的笑收了些:“你們自己也會互相挑毛病?”
楚辭說:“做貨不能隻聽好聽的。”
陳江海說:“她挑得越細,我賣得越硬。”
周主管看著兩人,過了一會兒說:“老朝奉,你給我找來的是一對搭夥做生意的。”
老朝奉說:“我早說了,信上那句話有用。”
周主管問:“哪句?”
老朝奉說:“內人看魚眼力比我好。”
周主管點點頭:“這句確實冇虛。”
老朱那邊喊了一聲:“周主管,魚片好了。”
周主管端著茶杯走過去:“先試魚片。”
陳江海和楚辭跟過去。
白瓷盤裡擺著十幾片剛過水的魚肉,肉色潔白,邊緣微卷,水汽往上冒。
老朱夾了一片放進小碟:“冇放鹽。”
周主管夾起來,先聞了聞,再放進嘴裡。他嚼了兩下,冇說話。
老朝奉也夾了一片。
陳江海冇有動。
楚辭看著魚片邊緣。
周主管咽下去:“老朱。”
“在。”
“你嘗。”
老朱夾了一片,嚼了兩下:“鮮,冇腥,肉緊。”
周主管看向陳江海:“你也嘗。”
陳江海夾了一片,放進嘴裡。魚肉彈,水味乾淨,冇冷庫串味,也冇長途悶出來的酸腥氣。他點頭:“冇問題。”
周主管問楚辭:“你嘗嗎?”
楚辭夾了一片,咬了一半。她嚼完,說:“凍得冇傷肉。”
周主管問:“怎麼聽出來的?”
楚辭說:“吃出來的。”
老朱忍不住笑:“嫂子說話實在。”
楚辭把剩下半片吃完:“如果凍傷了,魚片會散,嚼起來粉,這個還緊。”
周主管端起碟子,又夾了一片。這回他嚼得慢了些。
蒸籠那邊熱氣冒起來。
老朱看了看時間:“六分鐘到了。”
周主管放下筷子:“開籠。”
蒸籠蓋一開,陣陣清鮮氣冒出來。
那條八兩多的黃花魚臥在白盤裡,魚皮完整,金色在熱氣裡更亮。
後廚邊上幾個學徒都看了過來。
周主管冇說話,拿筷子夾起魚背上一塊肉,魚肉從骨邊輕輕分開,肉質白嫩成瓣,隨後把魚肉送進嘴裡。
通道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