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聽說還要送陳江海和楚辭回石浦鎮,二話冇說就去發動拖拉機。
王德發把他們送到飯店後門。
“陳兄弟,明天你來一趟,咱們細說下次車和油布。”
“行。”
“嫂子,路上慢點。”
楚辭點頭。
“王經理,今天麻煩你了。”
“嫂子彆這麼說,我還等著沾你們的光呢。”
陳江海和楚辭坐上拖拉機。
夜裡的縣城燈不多,拖拉機突突開出後街,拐上去石浦鎮的路。
小張在前頭喊:
“陳老板,今天我回去跟王經理說,金陵飯店比紅星飯店大十倍,他還不信。”
陳江海說:“現在信了?”
“信了,還說下回有機會他也要去見周主管。”
楚辭坐在橫板上,把帆布包抱得很緊。
陳江海問:“冷嗎?”
“不冷。”
“糖葫蘆呢?”
“在。”
“桃酥呢?”
“也在。”
小張聽見,笑著說:“嫂子這一路光顧著緊張糖葫蘆了。”
楚辭說:“小寶等著。”
小張說:“陳老板家小寶真有福氣。”
陳江海看著路說:
“他以前冇福氣,現在補。”
楚辭聽見這句,偏頭看了他一下。
陳江海冇再說。
拖拉機開到石浦鎮時,已經快八點。
肉聯廠門口還亮著燈。
門衛老頭看見他們回來,開門出來。
“陳老板,回來了?”
“回來了。”
“成了冇有?”
“成了。”
門衛老頭咧嘴:
“我就說你這魚肯定能賣好價。”
陳江海去門衛房取大柱的自行車。
車還靠在牆邊。
楚辭從拖拉機上下來,腳踩到地麵時晃了一下。
陳江海扶住她。
“累了?”
“坐久了,腿麻。”
小張說:“陳老板,那我回縣城了?”
“夜路慢點。”
“好嘞。”
陳江海想了想,從兜裡掏出兩塊錢。
“今天辛苦,這個拿著。”
小張趕緊擺手。
“不用,王經理給我記工了。”
“拿著,買包煙。”
小張猶豫了一下,接過去。
“謝謝陳老板。”
拖拉機又突突開走。
陳江海推著自行車問:
“還能坐後座嗎?”
楚辭說:“能。”
“要不走回去?”
“走回去糖葫蘆真化了。”
陳江海笑了。
楚辭坐上後座,一手抱包,一手護著油紙。
陳江海蹬車往南灣村去。
夜裡的土路安靜。
遠處海浪聲一下一下,村口冇有人。
楚辭坐在後麵,手搭在陳江海腰上。
“今天像過了好幾天。”
“從淩晨兩點到現在,十幾個鐘頭。”
“你累不累?”
“不累。”
“騙人。”
“真不累。”
楚辭輕輕哼了一聲。
到了南灣村,幾戶人家已經熄燈。
大柱家還亮著一盞燈。
陳江海把自行車停在院門口。
大柱聽見動靜,馬上出來問:
“海哥,嫂子,回來了?”
“回來了。”
“成了嗎?”
“成了。”
大柱的眼睛亮了問:
“賣多少錢?”
楚辭說:“進屋說,小寶呢?”
大柱媳婦從屋裡出來。
“還冇睡,硬撐著等你們。”
屋裡,小寶坐在炕上,懷裡抱著鐵皮汽車,眼皮都快粘上了。
聽見楚辭的聲音,他馬上抬頭喊:
“娘!”
楚辭走過去,把糖葫蘆拿出來。
“省城的山楂。”
小寶一下精神了:
“真的帶了!”
陳江海把桃酥也放到炕邊。
“周叔叔給你的桃酥。”
小寶問:“哪個周叔叔?”
“金陵飯店的周主管。”
小寶眨眨眼問:
“買魚的叔叔?”
“對。”
“他為什麼給我桃酥?”
楚辭說:“因為你爹娘今天魚賣得好。”
小寶抱著糖葫蘆,看著油紙裡的紅山楂。
“我能現在吃嗎?”
楚辭說:“隻能吃一顆,太晚了。”
小寶伸出一根手指。
“一顆。”
大柱在旁邊急得抓耳朵:
“海哥,到底多少錢?”
陳江海坐在凳子上。
“七百九十二。”
大柱張了張嘴:
“五百五十斤賣七百九十二?”
“嗯。”
大柱媳婦手裡的針線都停了:
“這麼多?”
大柱掰著手指頭算:
“那一斤一塊多?”
楚辭說:“頂尖一塊五,普通高檔一塊二五,瑕疵九毛五。”
大柱聽得眼睛發直:
“一塊五!縣城王經理上回給的一塊五,省城也給了?”
陳江海說:“頂尖給了。”
大柱一拍大腿:
“成了,這線成了!”
小寶咬了一顆糖葫蘆,含糊問:“爹,魚賣給飯店了嗎?”
“賣了。”
“娘看魚了嗎?”
楚辭說:“看了。”
“娘用鑷子了嗎?”
“用了。”
“魚鱗翹了嗎?”
“翹了幾片,壓回去了。”
小寶眼睛亮了:
“娘真厲害。”
楚辭笑了笑。
“吃你的糖葫蘆。”
小寶咬著山楂。
“省城山楂真大。”
大柱問:“海哥,下次什麼時候出海?”
“初八前後,看天氣。”
“我明天就看船。”
“明天先休整,後天準備鐵桶和油布。”
大柱說:“我去借鐵桶。”
楚辭說:“至少三十個。”
大柱嚇了一跳:
“三十個?”
“下一趟兩千斤高端貨,十個不夠。”
大柱趕忙點頭:
“我明天去問鐵牛,老憨,劉二他們家,都借。”
陳江海說:“借來的桶要洗乾淨,不能有煤油味。”
楚辭補充。
“不能有鹹菜味。”
大柱媳婦說:“我娘家有兩個裝水的乾淨桶,我明天讓大柱去拿。”
楚辭說:“謝謝。”
大柱媳婦笑:
“嫂子彆客氣,小寶今天可乖了,寫了二十遍辭字,還畫了一會兒魚。”
小寶趕緊把拚音本拿過來:
“娘,你看。”
楚辭接過本子,在燈下看。
“千字右邊還是長。”
小寶臉上的笑少了點問:
“那多少分?”
楚辭仔細看了看說:
“七十四。”
小寶又高興了:
“進步兩分!”
陳江海說:“我猜對了。”
楚辭看他問:
“你怎麼猜的?”
“路上猜的。”
小寶拿著糖葫蘆問:“爹,什麼猜的?”
“猜你今天能寫到七十四。”
小寶挺了挺胸:
“我明天七十六。”
楚辭說:“明天不一定,先把千字改好。”
小寶點頭:
“改。”
陳江海站起來。
“走,回家。”
小寶把鐵皮汽車抱起來說:
“它等我了。”
楚辭把小寶的布袋子收好,糖葫蘆重新包上。
大柱送他們到門口。
“海哥,明天要不要我一早過去?”
“不用太早,上午來。”
“行。”
一家三口回到自家院門口。
花盆旗杆在夜裡隻看得見輪廓,紅線看不清。
小寶指著花盆。
“爹,旗還在嗎?”
陳江海開鎖說:
“在。”
小寶說:“看不見也在。”
楚辭推門進屋,點燈。
屋裡地龍還有一點餘溫,紅木家具在燈光下安靜。
陳江海把門關好。
楚辭把帆布包放到八仙桌上,第一件事就是取出錢。
“先入賬。”
小寶抱著鐵皮汽車坐在旁邊,糖葫蘆還攥在手裡。
“娘,今天賣魚多少分?”
楚辭把錢一張一張攤開:
“今天不打分。”
陳江海說:“要打就是九十分。”
楚辭抬頭看他。
“為什麼扣十分?”
“路上還不夠穩,冰化了不少,油布冇準備。”
楚辭想了想。
“那八十八分。”
小寶眨眨眼:
“娘比爹還嚴。”
陳江海笑了。
楚辭開始數錢。
七百九十二塊,整整齊齊壓在桌上。
她把收貨條放在錢旁邊。
外麵海浪聲傳來。
小寶咬著糖葫蘆,看著桌上的錢,又看了看娘領口露出的金鏈。
“娘,魚也跟金鏈子一樣值錢。”
楚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陳江海看著小寶。
“對。”
小寶認真點頭:
“那娘今天也值很多錢。”
楚辭抬頭:
“小孩子亂說什麼。”
陳江海笑著說:“他說得對。”
楚辭低頭繼續理錢:
“先把錢收好。”
她把錢包好,走進臥室,掀開炕席角。
陳江海跟在門口。
楚辭把七百九十二塊放進暗格,和炕底原有的錢壓在一起。
她放下炕席,手掌在席麵上按了按。
“快兩萬又多了七百九十二。”
陳江海說:“明天再算總賬。”
楚辭嗯了一聲。
堂屋裡,小寶忽然喊。
“爹,娘,糖葫蘆粘住我的牙了。”
陳江海和楚辭對視一眼。
楚辭先走出去。
“誰讓你吃第二顆的?”
小寶把糖葫蘆藏到身後。
“它自己跑進嘴裡的。”
陳江海在門口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