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科長冇客套,手直接探進碎冰,拎出一條黃花魚。
他驗魚的架勢跟周主管截然不同。老周是生意人,看的是賣相和上桌的排場。
孫科長是軍人做派,盯的是規格、統一度,要的是批量上大席不掉鏈子。
魚托在掌心,他先掂分量。
八兩出頭,跟旁邊筐裡露出的幾條個頭齊平。
翻過麵,魚眼亮堂,鰓蓋翻開一線,透著正紅。背鱗從頭順到尾,嚴絲合縫。魚肚白淨,冇紅印冇壓痕,連尾鰭都全乎。
他把魚擱回去,接著拎第二條。
照樣從頭摸到尾。
第三條。
第四條。
連著過了五條,每條都在手裡轉上兩圈。
楚辭站在兩步開外,兩手揣在大衣兜裡,冇出聲。
陳江海靠著鐵架子,胳膊抱在胸前。
周主管立在門邊,隻看不說話。
孫科長直起腰,拍掉手上的冰渣。
“個頭都這麼齊?”
“八兩到一斤,誤差不超一兩。”楚辭接腔,“過手的時候專門卡了秤。”
孫科長轉頭看她:“一百零一斤,全這樣?”
“全這樣。”
“鱗片呢?”
“逐條翻兩遍,迎光一遍,背光一遍。帶點微傷的直接剔出去,一條冇留。”
孫科長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一個人挑的?”
“我一個人。”
孫科長冇再往下問魚,手一攤:“手續呢?”
楚辭手探進帆布包暗格,抽出牛皮紙信封。取出兩張紙,遞了過去。
“南灣村漁業生產隊備案登記表,公社蓋的章。村委證明信,村長簽的字。”
孫科長接過來,低頭掃字。
備案表上,經營範圍標著海水捕撈與水產品銷售。負責人陳江海,底下戳著石浦公社的大紅章。
證明信上是陳富貴的簽名和村委方章,日期寫著三月十二。
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眼背麵,又翻回來,視線在紅章上頓了頓。
“公社批的?”
陳江海點頭:“王主任當場蓋的章。”
“走掛靠集體的路子?”
“對,用南灣村漁業生產隊的名義,票據走公社財務室。”
孫科長把紙遞還給楚辭。
“票據開得出來?”
“能。”陳江海接話,“備案表在手,公社財務室隨時出正規票。”
孫科長兩手往身後一背,在冷氣裡踱了兩步。
目光從右側的軍區筐,挪到左側五天前的那批貨上。
“老周說,你們上趟也送了一批?”
“五天前送的。”
“品相怎麼樣?”
周主管在門口搭腔:“我剛驗完,兩批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鱗片、魚眼、鰓蓋、魚腹,隔了五天,找不出半點差彆。”
孫科長走到左側,掀開白布,隨手拎出一條。
翻麵看了看,擱回去。
又折回右側軍區筐前拎出一條。兩條魚在腦子裡過了個秤。
個頭一樣,色澤一樣,鱗片貼肉的緊實度也一樣。
他把魚丟回筐裡,拍了拍手。
“這保鮮用的什麼路數?”
陳江海答:“碎冰鋪底,一層冰一層魚,冰厚兩寸。筐外裹麻袋隔熱,拖拉機搭竹架蓋油布遮陽。碼頭到冷庫五裡地,獨輪車半小時跑完。冷庫溫度壓在零下八度。”
“村裡到省城多遠?”
“國道四個鐘頭。”
“四個鐘頭冰不化?”
楚辭接上話茬:“上趟路上化了兩斤六兩,這趟冰特意墊厚了半寸,損耗更小。到了飯店直接進冷藏間,零下六度鎮著。”
孫科長點了下頭,冇再問。
從公文包裡掏出個硬皮本,拔出鋼筆刷刷寫了幾行。寫完合上本子,抬頭看陳江海。
“陳老板,我交個底。”
陳江海看著他。
“軍區後勤采購規矩死。第一,供貨單位得有正式名義,你這掛靠集體的路子算通了。第二,票據得正規,公社財務室能開就行。第三,品質得穩,不能這趟好下趟拉胯。”
陳江海點頭:“明白。”
“第四。”孫科長豎起四根手指,“供貨量得有保障。軍區宴席用魚,不能今天吃著明天斷頓。你能保證長期供貨?”
陳江海冇急著接話。
楚辭在旁邊開了口:“孫科長,我說句實在話。”
孫科長看向她。
“黃花魚吃季節,春汛秋汛是旺季,夏冬量少。但隻要在魚汛期,我們船隊每趟出海,兩千斤打底。至於品相,您今天看到的,就是我們的底線。夠不上這標準的,一條不往軍區送。”
孫科長盯著她:“你這底線,具體怎麼個劃法?”
楚辭伸出右手,豎起五根手指,一根根往下掰。
“第一,鱗片完整率百分之百,翹半片都不行。第二,魚眼透亮,渾濁的不要。第三,鰓蓋正紅,發暗的不要。第四,魚腹白淨,冇壓痕冇紅印。第五,個頭卡死,誤差不超一兩。”
五根手指掰完,手掌一攤。
“五條規矩,差一條,不進軍區的筐。”
孫科長握著鋼筆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頭看周主管。
老周在門邊點了下頭:“她說到做到。上趟的樣和這趟的貨,全照這規矩來的。我親眼過的手,挑不出刺。”
孫科長把鋼筆插回胸前口袋,公文包往腋下一夾。
“行。”
就一個字。
楚辭的手指在帆布包搭扣上按了按。
“孫科長,那軍區這邊的采購價和結算方式,怎麼定?”
孫科長擺手:“價格不歸我管。我今天來就是看貨驗手續。貨行,手續全,我回去打報告。具體價格,後勤部會有人找你們談。”
陳江海問:“大概多久能定?”
“快的話一個禮拜,慢的話半個月。”孫科長掃了眼手表,“我還得趕回去,今天就到這兒。”
他邁步往外走,到了門口停住腳,回頭。
“楚辭同誌。”
楚辭抬眼。
“你這套品控規矩,比我們軍區食堂自己定的還嚴。”
楚辭迎著他的視線:“軍區的桌子上容不得差錯,我替您把這道關。”
孫科長點了下頭,大步邁出冷藏間。
周主管跟上去送人。
冷藏間裡就剩陳江海和楚辭倆人。
白霧在腳底下打著轉,魚筐裡的金鱗在冷氣裡透著亮。
楚辭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過了。”
陳江海走過來,在她肩上拍了一把。
“軍區這條線,穩了。”
楚辭把帆布包的搭扣重新扣死,隔著布料按了按那個牛皮紙信封。
“還差一個人。”
陳江海知道她說的是誰。
呂副總。
楚辭抬腕掃了眼表盤。
十點二十八分。
“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