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下午兩點。
陳江海蹲在院裡拆舊漁網,正把尼龍線一根根往外抽。
院牆外頭車軲轆碾著碎石,車鈴鐺搖得震天響。
“海哥!在家冇!”
鐵牛的破鑼嗓子穿透土牆砸進來。
陳江海丟了手裡的破網起身去迎。
鐵牛連人帶車橫在院門口,胸脯劇烈起伏著跨下大梁。
“海哥,王經理那邊來信了。”
陳江海兩步跨過去。
鐵牛從褲兜裡摳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片遞上。
“小張中午騎車來找的我,說是王經理特意交代的,讓你看完就明白,不用專程跑一趟。”
陳江海接過來展開。
紙上鋼筆字跡潦草。
海哥,好消息,周主管上午接到軍區後勤部電話,定價一塊七一斤,正式合同下周簽,一百零一斤貨款按此價結算,細節等你方便了來當麵聊。
一塊七。
陳江海視線黏在這仨字上拔不出來,胸腔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海哥?”鐵牛探著腦袋往紙上瞅,“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
陳江海把紙片重新疊好攥進掌心。
“辛苦了鐵牛,小張走了冇?”
“走了,擱下紙就回縣城了。”
“成,你先回。”
鐵牛應了一聲,跨上車蹬遠了。
陳江海轉身大步跨進院門。
“楚辭!”
嗓門拔得老高,尾音直發顫。
楚辭正在灶房淘米,聽見動靜手裡的葫蘆瓢停在半空。
“怎麼了?”
陳江海幾步跨進灶房,那張紙片直接拍在她麵前的案板上。
楚辭拿圍裙擦乾手上的水,捏起紙片。
目光掃過那幾行字。
一塊七。
手指驟然收緊,紙片邊緣勒出一道死褶。
“一塊七。”她念出聲來,聲音發虛。
“對,一塊七。”陳江海眼眶發紅。
楚辭攥著紙片在灶房裡足足站了三秒鐘。
緊繃的臉皮慢慢舒展開,露了笑模樣。
“比我估算的高了一分。”
“你之前說一塊六到一塊七。”陳江海接話。
“我說一塊七是上限,冇想到真給了頂格。”
她換了口長氣,手裡的紙片鬆開擱在灶臺上。
“一百零一斤,一塊七。”
楚辭眼睛越來越亮,嘴裡飛快往外蹦數字。
“一百七十一塊七毛,秋汛要是一趟出四百斤軍區標準貨,單趟就是六百八十塊,一個月跑兩趟,一千三百六。”
她伸手去夠灶臺上的搪瓷碗想倒杯水。
指尖剛碰到碗沿,手腕莫名發軟,搪瓷碗順著臺麵直往下滑。
陳江海伸手一把撈住。
“慢點。”
楚辭斜了他一眼。
“手滑。”
她奪過碗從水缸裡舀了瓢涼水,仰頭灌了兩大口。
拔涼的井水順著喉管往下走,總算把胸口那團亂竄的熱氣澆熄了些。
“一個月三條線加一塊兒,”楚辭把碗磕回灶臺,手背蹭過嘴角,“金陵一趟一千二,軍區一趟六百八,省水產一趟一千八,單趟三千八百,一個月兩趟,七千六。”
“比你之前算的還多了幾百。”
“對,之前軍區那頭按一塊六估的底線,現在多了一分錢,一趟就多了四十來塊,一個月多八十。”
她手掌在圍裙布料上用力蹭了兩下。
“這筆錢算是徹底落袋為安了,等下周簽完合同,一百七十一塊七實打實進賬。”
陳江海靠在灶房門框上,兩手抱在胸前。
“媳婦。”
“嗯。”
“這筆錢不算大數目,但意義不一樣。”
楚辭抬起眼看著他。
“我知道。”
“軍區這條線一旦簽了合同就是鐵飯碗,公家的預算撥款旱澇保收,不像飯店那頭還得看生意好壞。”
“冇錯,軍區是定期定量,隻要貨好手續全,月月有進項。”
她把紙片從灶臺上捏起來疊好,妥帖塞進圍裙兜裡。
“我這就把數字寫進賬紙裡。”
“急什麼,又不差這一會兒。”
楚辭白了他一眼。
“能不急?這是正式定價的消息,得白紙黑字記下來,以後跟他們對賬要用。”
她走出灶房直奔堂屋。
剛跨出門檻,腳步停住又折回來。
“你明天去不去縣城?”
“怎麼說?”
“王德發紙條上說細節等你方便了去當麵聊。”
“那我明天跑一趟?”
楚辭想了想。
“先不急,等他車牌號的消息一塊兒出來了再去,兩件事並一趟辦,省得來回折騰。”
“行。”
她走出灶房,在院子裡迎著海風站定。
日頭正好,曬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暖意。
小寶蹲在花盆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從玩螞蟻轉移到了畫畫上,正拿那支橘黃色鉛筆墊在膝蓋上畫魚。
楚辭走到他身後站定,垂眸掃了兩眼。
紙上那條黃花魚的魚鱗從頭到尾確實在試著畫出漸變。
頭部畫得密,小小的半圓一個挨一個。
尾部畫得疏,半圓之間留出了空隙。
雖然過渡生硬了些,但路子走對了。
“媽,你看我魚鱗畫得怎麼樣?”小寶仰起圓腦袋。
“比昨天強,過渡那一段再自然些就更好了。”
“怎麼自然?”
“你從第五排鱗片開始往後,每排之間的間距加大一點點。”楚辭拿手指虛空比劃,“不能突然變疏,得一點一點往外擴。”
小寶低頭盯著畫麵琢磨。
“哦,我懂了。”
楚辭冇再出聲,轉身進了堂屋。
她拉開抽屜,從帆布包底層抽出那疊賬紙,翻到最新一頁。
鉛筆尖落在紙麵上,沙沙作響。
軍區後勤定價一斤一塊七。
正式合同下周簽。
一百零一斤貨款一百七十一塊七毛。
她在數字旁邊重重畫了個圈。
這個黑色的鉛筆圈,跟三天前她預估月入七八千的那個圈完美重合。
這回冇落空。
實打實地砸在了地基上。
她把賬紙對折壓回帆布包底下,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
視線越過窗欞,落在外頭那片天上。
藍得透徹,半點雜色的雲彩都冇有。
軍區一塊七,金陵飯店一塊五,省水產公司也是一塊五。
三條線三個價,全盤鎖死。
剩下的就是等秋汛一到,把海裡的真金白銀一網一網撈上來。
還有那輛尾號七三九的黑色轎車。
楚辭的指尖在圍裙兜外側輕輕叩擊。
王德發說過快則兩三天,慢則一個禮拜。
從三月二十三號算起,今天已經是第四天。
快的話,明後天就該見真章了。
她撐著桌沿站起身,往灶房走去。
該做飯了。
今天這頓,得多切兩片臘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