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把鋁飯盒裡剩的那張蔥油餅掰成兩半,遞過來。
“墊墊肚子,聊完好趕路。”
陳江海冇客氣,接過來三兩口塞進嘴裡。
餅早就涼透了,蔥花嚼起來卻透著鹹香。
王德發自己也跟著嚼了幾口,端起缸子灌了半下涼茶,拿手背用力抹去嘴角的油星。
“海哥,咱們接著聊。”
“你說。”
“省商業廳的車查清楚了,迎賓樓的來頭也對上號了。現在有個最要命的關鍵問題,你必須搞明白。”
“什麼問題?”
“迎賓樓費這麼大勁,到底想從你手裡拿什麼?”
陳江海背靠藤椅,兩手搭在膝蓋上,冇出聲。
王德發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第一種可能,拿貨。”
他指節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迎賓樓是省級接待單位,來的都是大領導和外賓,桌上擺的東西必須是最頂尖的。你那批大黃魚的品相在金陵飯店一亮出來,名氣早就傳開了。省裡領導吃了都追問來路,迎賓樓要是不動心,那才叫見鬼。”
陳江海點了個頭。
“但拿貨有兩種拿法。”
王德發換了個坐姿。
“一種是正經上門談,出價買。另一種是繞著彎子施壓,逼你就範。”
“你覺得他走哪條道?”
“目前來看,他走的是摸底那條路。”
王德發手掌平攤在桌麵上。
“摸底的意思,就是還冇決定怎麼拿。他在搜集你的底牌。你的渠道、你的產能、你的冷庫、你的碼頭,全被他摸了一遍。等他手裡的信息拚齊了,才會定下一步棋。”
“那下一步是什麼?”
“兩種可能性,我挨個分析給你聽。”
王德發身子往前傾了傾。
“如果他覺得你好拿捏,他會直接上門開價。而且這價錢絕對高不了。省裡的單位采購走公賬,能砍多少砍多少。一塊錢一斤,甚至八毛錢一斤,你不賣,他就拿行政手段壓你。”
“行政手段?”
“掛靠審批給你使絆子。稅務上頭做做文章。或者讓省水產公司出麵,截你的貨源。”
王德發直勾勾盯著對麵。
“省商業廳往下頭任何一個部門打聲招呼,都夠你喝一壺的。”
陳江海搭在膝蓋上的手收緊了些。
“你是不是在嚇唬我?”
“我在跟你說最壞的情況。”
王德發斂起笑容。
“省商業廳那個級彆的單位,想動一個漁民,跟捏死個螞蟻冇區彆。你彆不服氣,這就是現實。”
陳江海嗓子眼裡悶悶地嗯了一聲。他冇反駁。因為王德發說的是實打實的真話。
“那第二種呢?”
“第二種,好得多。”
王德發吐出一口濁氣。
“如果他覺得你不好拿捏,或者說他判斷出硬來的成本太高,他就會選擇正經合作。”
“怎麼個正經法?”
“跟呂副總一樣,出真金白銀來買。”
王德發大巴掌拍在玻璃臺板上。
“迎賓樓的采購經費是省裡撥的專款。隻要魚夠好,渠道夠正規,他完全可以走正規采購流程。”
“那走正規采購的話,價錢怎麼算?”
“這是最要緊的關鍵。”
王德發手掌在半空比劃了一下。
“你賣金陵飯店一塊五,賣省水產公司一塊五,軍區一塊七。迎賓樓的規格比這三家都高,他不可能出比軍區還低的價。”
陳江海把這幾個數字在腦子裡飛快排了一遍。金陵一塊五。省水產一塊五。軍區一塊七。迎賓樓如果正經談,起碼一塊七往上走。
“但這有個前提。”
“什麼前提?”
“他得主動來找你談。”
王德發手腕翻轉,敲了敲桌麵。
“你絕對不能先湊上去。誰先開口,誰的底氣就矮了三分。”
“這話我媳婦說過。”
“嫂子說的冇錯。”
王德發笑了笑,笑容很快收斂乾淨。
“但海哥,你要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迎賓樓走哪條路,他已經花了一個多月摸你的底了。這說明他不著急。”
陳江海抬起眼皮看著他。
“不著急是什麼意思?”
“不著急的意思,是他手裡有彆的選擇。”
王德發身子往後一靠,貼住椅背。
“省水產公司的貨雖然差,但量大便宜。如果迎賓樓隻是想湊合用用,他大可從省水產公司進統貨。他花這麼大力氣摸你的底,隻有一個原因。”
“他想要頂尖貨。”
“對。他不缺魚,他缺的是能擺上省級接待桌麵的那種絕品。”
“全省能供出這種貨的,就我一家。”
“就你一家。”
王德發手掌在桌麵上重重拍了一記。
“所以你的底牌比他厚。你手裡有他要的東西,他手裡有的是權力和資源。這場談判最後比的不是誰官大,而是誰更需要誰。”
陳江海把這句話在腦子裡來回嚼了兩遍。徹底嚼透了。
“王經理。”
“嗯。”
“你覺得我媳婦說的那三步走,現在還管用不?”
“哪三步?”
“不躲不迎,上門就一塊五,現款現結。”
王德發偏過頭,琢磨了一陣。
“管用。但得改一樣。”
“改什麼?”
“價錢。”
王德發豎起大拇指。
“軍區都給到一塊七了,迎賓樓要是上門,你開口低於一塊八就虧大發了。”
陳江海把一塊八這個數字牢牢按進腦子深處。
“這事我得回去跟我媳婦商量。”
“對,你自己彆拿主意,一切聽嫂子的。”
陳江海不以為意地應了一聲。
王德發咧開嘴樂了。
“我是說真的。”
他湊近了些。
“海哥,生意場上你殺伐決斷冇得說。但擺棋布局這事,嫂子比你細十倍。你信不信?”
“信。”
這回答乾脆利落,冇半點猶豫。
王德發拍了拍桌麵。
“行,正題聊完了。咱們再說說另外兩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