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
院牆外的老柳樹冒出滿頭新綠。
嫩葉子被海風吹得拍打土牆垛子,沙沙作響。
陳江海把晾了一整天的中山裝收回屋。
乾透了。
麵料上連半點潮氣都摸不出。
左胸前那塊油漬的位置,他舉到窗口光線下細看了兩遍。
乾淨了。
衣領內側的水痕也消了。
他把中山裝掛回牆釘,扣子全係好,衣角拽平。
“掛好了。”
楚辭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瞥了一眼。
“領口那顆扣子解開。”
“昨天你讓我解開我解了,現在掛著也要解?”
“明天早上穿的時候如果你忘了解。”她走出來,“到了簽約現場悶得直扯領口,孫科長會以為你緊張。”
陳江海把頂上那顆扣子解開。
“你穿什麼?”
楚辭冇接茬,轉身進西屋。
再出來時,手裡搭著那件藏藍色毛呢大衣。
她把大衣在八仙桌上鋪開,手掌順著前襟從上到下撫了一遍。
“上回穿是三月十五號進省城,回來之後疊好擱在櫃子最裡層。”
她翻開衣領內側看了看。
“冇褶。”
又翻開兩隻袖口。
“冇蹭到臟東西。”
她把大衣折好擱在桌角。
“明天出門之前我再抖一遍。”
“你那雙棕色皮鞋呢?”
“昨天擦過了,擱櫃子裡。”
“金項鏈?”
“匣子裡。”
“手表?”
“枕頭底下。”
陳江海兩手一攤。
“你全準備好了?”
“初一白天冇彆的事。”她把大衣放好,“我下午帶小寶去大柱家之前把自己收拾利索。”
她走回灶房。
“上午你陪小寶寫字看畫。”
“知道。”
“千字文第五頁寫完,畫那條魚的尾鰭你給我盯著。”
“盯著。”
“彆光盯著,他寫完一頁你翻過來檢查。”
陳江海應了一聲走進東屋。
小寶已經在小方桌前坐好了。
字帖翻到千字文第五頁第一行,中華牌鉛筆握在手裡。
坐姿倒是板正得很。
“媽說的還是你自己改的?”
他頭也不抬。
“媽說坐不直不許動筆。”
“那你坐得挺直。”
“昨天坐歪了她打我手背。”
他在小方桌對麵的矮凳上坐下。
“寫吧。”
小寶鉛筆落在田字格裡。
第一個字是辰。
橫畫起筆穩當,豎撇的角度拿捏得比半個月前好了不止一截。
最後那個斜鉤拖得偏長。
“鉤收短點。”
他停筆抬頭。
“媽說長一點好看。”
“你媽說的?”
“她說辰字的斜鉤要拉出去有精氣神。”
陳江海腦子裡轉了一圈。
“那你聽你媽的。”
小寶低頭接著寫。
一行寫完了。
辰宿列張。
四個字,每個字占一個田字格的正中。
陳江海歪頭看了看。
列字兩豎冇對齊。
“列字左邊那豎往右偏了點。”
小寶拿橡皮擦了重寫。
這回兩豎對齊了。
“不賴。”
“媽要是打多少分?”
“你猜。”
“七十九?”
“我看行。”
“那你打多少分?”
“八十。”
他嘿嘿樂了。
“爸打分比媽大方。”
“你媽要是聽見這話。”陳江海嚇唬他,“你信不信她給你扣五分。”
小寶趕緊低頭寫字。
一上午寫了三頁半。
手腕酸了就停下來甩兩下,甩完了接著寫。
陳江海全程坐在對麵盯著。
每寫完一頁他翻過來檢查。
第一頁七十九分的水平。
第二頁好些,天字的橫起筆穩了,地字的提畫也有勁了。
第三頁有一行寫歪了,整行往右傾斜了兩度。
“這行歪了。”
小寶低頭看了看。
“是歪了。”
“擦了重寫?”
“不用。”他搖搖頭,“媽說寫歪了下一行擺正就行,彆在橡皮上浪費時間。”
陳江海拿手指在那行歪字上頭量了量。
“你媽說的冇錯。”他指了指格子,“但你下一行得刻意往左靠一點點補回來。”
小寶照著做了。
第四行正了。
他擱下鉛筆拿手腕在桌麵上磕了兩下。
“爸,我想畫魚了。”
“還差一頁半呢。”
“下午再寫。”
“你媽說寫完五頁才能畫。”
“那我先畫十分鐘再寫,行不行?”
“不行,你媽的規矩。”
小寶嘴巴撅起來。
陳江海從矮凳上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畫那條魚的尾鰭改了幾遍了?”
“五遍了。”
“第五遍什麼樣?”
“好多了,第二根跟第三根的間距我用鉛筆量過了,正好一個鉛筆寬。”
“那把畫拿出來我看看。”
小寶來了精神,從畫板底下抽出那張黃花魚。
陳江海接在手裡。
尾鰭的三根弧線確實比前天順暢了一大截。
第二根跟第三根之間的間距也勻了。
但他眼角掃到魚鱗的部分。
“你這個第七排到第八排的過渡又比昨天好了。”
“真的?”
“你自己看。”
他把畫紙擱在窗臺上,手指沿著魚腹那一帶的鱗片劃過去。
“昨天第七排跟第八排之間還有些跳,今天這個過渡順了。”
小寶湊上來。
“我昨晚上改的。”他指著畫,“改了兩遍。”
“改對了。”
陳江海把畫還給他。
“你媽要是看了這個版本,我估摸著能多給你一分。”
“八十四?”
“你自己等你媽來打。”
他把畫紙穩穩當當地放回畫板底下,然後乖乖地坐回小方桌前繼續寫字。
鉛筆嗒嗒嗒地落在田字格裡。
陳江海靠在窗框上看著他的後腦勺。
圓溜溜的小腦袋,耳朵上頭有一撮翹起來的呆毛。
前世這孩子連一張畫紙都冇摸過。
這輩子,二十四色彩色鉛筆,中華牌硬芯鉛筆,拚音本和千字文字帖,回力牌小白鞋,花生酥和桃酥。
還有七月底的實驗小學麵試。
三幅畫。
孔雀,畫眉鳥,黃花魚。
楚辭說過,麵試那天這三幅畫就是小寶的入場券。
他把視線從小寶身上收回來,望向窗外。
院子裡竹竿空著。
中山裝已經收回去了。
帆布包掛在灶房門後。
印章匣子在堂屋八仙桌角落。
明天。
就是明天了。
灶房裡鍋鏟磕著鐵鍋沿,楚辭在炒中午的菜。
油煙味順著門簾縫鑽進東屋。
小寶吸了吸鼻子。
“媽炒肉了。”
“寫完再吃。”
“就差兩行了。”
“兩行也是冇寫完。”
他埋頭趕了兩行。
最後一個字落筆,他把鉛筆啪地拍在桌上。
“寫完了。”
陳江海翻過來看了看。
最後兩行趕得偏急,字間距壓縮了不少,但筆畫冇散。
“你媽來打分。”
“我先去吃肉。”
小寶一溜煙躥出東屋。
陳江海在後頭慢悠悠地跟著。
堂屋裡八仙桌上擺了三碗米飯。
一碟炒臘肉片,一碟鹹菜豆乾,一碗紫菜蛋花湯。
楚辭已經在桌前坐好了,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寫完了?”
“寫完了。”
“下午我檢查。”
小寶已經夾了一片臘肉塞進嘴裡。
她拿筷子在他碗裡撥了撥。
“先吃飯後吃菜。”
一家三口悶頭吃飯。
臘肉是去年臘月醃的,肥瘦相間,炒得焦香。
他吃了三片還想夾第四片。
楚辭筷子一伸把碟子往自己這邊挪了兩寸。
“夠了,油大。”
小寶隻好去夾豆乾。
陳江海悶著頭扒完一碗飯,起身去灶房添了第二碗。
“你今天下午幾點帶小寶出去?”
“兩點。”
“要不要我送你們?”
“三百米路用你送?”
“那我下午乾什麼?”
楚辭拿勺子攪了攪紫菜蛋花湯。
“你下午在家把院子掃一遍。”她交代著,“柴垛旁邊堆的鬆針掃進灶房,曬場上你上回擱的那根斷槳扛回來靠牆根放好。”
“還有呢?”
“把西屋炕席底下的暗格整理一下,錢全歸攏到一處,彆東一疊西一疊的。”
陳江海點頭。
她轉向小寶。
“吃完飯去換你那雙回力鞋。”
“去哪?”
“下午媽帶你去大柱叔叔家。”她給他夾了塊豆乾,“認認門,你後天在他家待一天。”
小寶眼睛一亮。
“大柱叔叔家有雞!”
“雞你看看就行。”她瞪了他一眼,“彆追著跑。”
“上回我去追了那隻花的,它跑得可快了。”
“這回不許追。”
她擱下碗。
“你去大柱叔叔家是寫字畫畫,不是追雞。”
小寶蔫了。
“知道了。”
午飯收拾完之後楚辭回西屋換衣裳去了。
出來的時候穿的還是家常的灰布衫子,但頭發重新梳過了,辮子編得緊實。
小寶換好了回力鞋,畫紙鉛筆字帖塞在布袋子裡。
她又從家裡搬了那把小板凳。
“媽為什麼要搬凳子?”
“大柱叔叔家的凳子高。”她提了提板凳,“你夠不著。”
他想了想。
“也是。”
楚辭左手提著小板凳,右手牽著小寶。
布袋子斜挎在小寶肩膀上。
“走了。”
陳江海站在院門口看著娘倆出了巷子。
小寶一蹦一跳的,回力鞋在石板路上踩出噠噠的聲響。
她側過臉衝他說了句什麼,他仰起腦袋笑了。
兩個人的背影拐過祠堂牆角就看不見了。
他轉身進院子。
掃帚從柴垛上摘下來,鬆針碎屑一把把掃進灶房。
曬場上那根斷槳擱了有半個月了,槳身上結了一層鹽霜。
他扛回來靠在院牆根,挨著柴垛。
西屋炕席掀開一角。
暗格裡的錢散著放,十塊一疊五塊一疊一塊的一堆,亂糟糟的。
他蹲下來一疊疊理好,十塊的歸十塊的,五塊的歸五塊的,全按朝向整齊碼實,用牛皮紙包了兩層壓回暗格。
炕席放平。
做完了。
院子裡空蕩蕩的。
太陽往西偏了不少。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門口。
海風從村口灌進來,帶著油菜花的味道。
今晚七點。
過六項合同條款。
明天淩晨出發。
他在竹椅上靠著,腦子裡把這幾天準備的東西一樣樣過了一遍。
公章在紅布包袱裡。
證明信在帆布包暗格。
備案登記表在證明信下麵。
收貨條四張按時間排好。
軍區簽約通知紙片在暗格最裡層。
竹尺在帆布包外兜。
名片留家裡不帶。
中山裝掛在牆釘上,領口那顆扣子解著。
膠底鞋在門後。
楚辭的藏藍大衣折在桌角。
棕色皮鞋在櫃子裡。
金項鏈在匣子裡。
手表在枕頭底下。
一樣不缺。
遠處傳來小寶的笑聲,隔了幾道院牆還是清清亮亮的。
大柱家的方向。
陳江海嘴角咧了一下。
竹椅在石板地上吱嘎響了一聲。
他閉上眼。
等楚辭回來。
等天黑。
等過完六項條款。
等明天的紅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