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鬨鐘在枕頭邊震響,陳江海比鈴聲先一步睜開眼。
伸手拍停鬨鐘,他側過頭,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
灶房裡傳來鐵鉗撥灰的動靜,接著是兩聲輕微的呼氣聲,火舌竄起來,把土牆映得一晃一晃。
撩開被角下炕,腳丫子趿進棉鞋,三月底的淩晨寒氣重,涼意順著鞋底直往骨頭縫裡鑽。
走到西屋門口拉亮燈繩,牆釘上的灰色中山裝掛得平整,的確良麵料上昨天那塊油漬連個印子都冇留。
領口最上麵那顆扣子敞著,是楚辭提前解好的。
陳江海摘下衣裳套上,手指頭凍得發僵,搓了兩把才從底下一顆顆扣上去,留出領口透氣。
門後擱著那雙膠底布鞋。
他換上踩在磚地上,發出一聲踏實的聲響。
鞋帶係得緊實,末端燒結的棉線頭圓潤冇散。
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鞋底乾爽抓地。
帆布包掛在灶房門後。
他取下打開搭扣,手探進暗格過了一遍。
備案登記表,證明信,四張收貨條連同軍區簽約通知紙片,指肚挨個劃過去,全在。
外兜裡頭是竹尺,賬紙,鉛筆頭。
腦子裡過了一遍,名片留家裡。
他回頭掃向堂屋,呂建軍那張乳白色名片正壓在八仙桌角落的搪瓷碗底下。
冇拿錯。
八仙桌另一頭擱著紅布包袱裹好的印章匣子。
解開包袱掀蓋,紅漆木章穩穩當當躺在棉花墊裡。
他冇碰,原樣蓋好裹實,整個塞進帆布包最裡層,扣死搭扣。
灶房門簾挑起,楚辭端著兩碗熱粥走出來。
換上了那件藏藍色毛呢大衣,腰間深色布帶子一係,身段利落。
衣領下頭露出半截金項鏈的編織紋,腳上的深棕色牛筋底皮鞋在燈下泛著柔光。
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辮子盤在腦後紮得死緊。
腕子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針正指著四點零八分。
“吃飯。”
八仙桌上擺著兩碗粥兩碟鹹蛋。
粥熬得比平時稀。
“今天冇放紅薯?”
“路上顛,胃裡裝太實容易難受。”
陳江海端起碗悶頭喝。
粥底嚼著碎花生,透著回甘,配著沙沙冒油的鹹蛋黃。
楚辭隻吃了半碗便擱下筷子。
她起身拿過帆布包擱在桌麵上,重新解開搭扣,手探進暗格一樣樣往外點。
“備案登記表。”
“在。”
“證明信。”
“在。”
“收貨條,初五,初十,十五。”
“在。”
“省水產初十五那張。”
“在。”
“軍區簽約通知。”
“在。”
楚辭把紙頁按順序理好塞回去,拉鏈拉到底。
外兜翻開,確認了竹尺,賬紙,鉛筆頭,又往最裡頭探了一把。
“空的。”
搭扣重新扣死。
“冇問題。”
陳江海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空碗擱在桌上。
楚辭隔著帆布包外層按了按裡頭匣子的輪廓,位置穩當。
“公章在最裡層,冇跟文件混一塊兒。”她拍了拍手,“去看一眼小寶。”
陳江海挑開東屋門簾。
冇點燈,月光順著窗欞灑在炕上那團蜷縮的小身板上。
小寶側著身子,被子裹到下巴,隻露著半張圓臉,呼吸綿長均勻。
那雙回力鞋規規矩矩擺在炕沿邊,鞋口朝外。
布袋子昨天留在大柱家了。
陳江海彎腰替他掖了掖被角,粗糙的手掌在小寶後腦勺上貼了一下。
“爸走了。”
放輕嗓門。
小寶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陳江海退回堂屋,簾子落下。
堂屋裡楚辭已經挎好帆布包。
“小寶六點前大柱媳婦過來接,鑰匙我留灶房窗臺底下的磚縫裡了。”
“什麼時候交代的?”
“昨兒下午去認門那會兒。”
陳江海咧嘴笑了。
“走吧。”
煤油燈擰滅,院子裡陷入一片暗沉。
東邊天際連條灰白口子都冇撕開,天色跟六天前淩晨出發時如出一轍。
永久牌自行車靠在院牆外的石樁旁,鏈條上前天抹的縫紉機油泛著微光,工具袋牢牢勒在後座橫杠上。
陳江海長腿跨過大梁,楚辭側身坐穩後座,帆布包護在懷裡。
“騎慢點。”
“知道。”
腳踏板用力踩下,車軲轆碾過碎石路發出吱嘎脆響。
村路上黑透了,海風順著村口灌進來,帶著濃重的鹹濕氣。
老柳樹抽出的新芽在風裡亂擺,輕輕掃過他的肩頭。
路過大柱家院子,灶房裡已經透出一星昏黃的燈火。
穿出村口,兩側的油菜地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暗影。
花苞全綻開了,濃烈的甜香味直往鼻腔裡鑽。
楚辭拿手背掩了掩鼻子。
“油菜花開得真猛。”
陳江海冇搭腔,弓起後背發力蹬車。
煤渣路上的碎石子在車輪底下被碾得嘎吱作響。
前方的夜色中,石浦鎮燈塔的輪廓一點點從地平線上拔高。
東邊天際終於撕開了一道灰白的裂口,蛋清色的微光順著雲層底端滲出來。
天快亮了。
楚辭在後座上挺直腰杆,帆布包牢牢抱在懷裡,搭扣朝上。
那裡麵裝著公章,證明信,備案登記表,四張收貨條,簽約通知紙片,竹尺和賬紙。
還有一塊八五的底價,四條線的全盤布局,以及六項合同條款的每一個字。
燈塔越來越近。
岔路口邊停著一輛拖拉機,車頭大燈冇開,駕駛室裡有個人影正靠在座位上打盹,是小張。
陳江海鬆開腳踏板,由著車子往前溜出十來米,長腿往地上一撐穩住車身。
楚辭從後座跳下來。
“到了。”
她伸手拍了拍帆布包的側麵。
四月初二。
金陵飯店二樓會客室。
白紙黑字紅章。
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