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章提離紙麵。南灣村村民委員會幾個篆字端端正正壓在乙方落款處。
楚辭視線掃過圓心,再沿邊緣轉了一圈。
“正了。”
陳江海把木章懸在半空,冇急著往另外兩份上落。
“這份誰留?”
女財務接話。
“這份甲方。”
楚辭把另外兩份紙頁推到陳江海手邊。
“照剛才的位置蓋。”
陳江海手腕下沉,第二份,第三份。三個紅章落定,桌上的合同全帶了血紅的印記。
孫科長拿起軍區後勤部那枚黃銅大印。
紅色印泥壓上紙麵,旁邊的男乾部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女財務順勢把牛皮信封往桌邊推了推。
軍區後勤部幾個大字穩穩落在甲方欄。
周主管盯著那枚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成了。”
孫科長將三份合同分撥開。
“甲方一份,乙方一份,金陵飯店留底一份。”
他把屬於乙方的那份推到陳江海麵前。
“陳同誌,從今天起軍區後勤這條線,交在你們南灣村漁業生產隊手裡了。”
陳江海伸手接過。紙張透著股刺鼻的油墨味,紅泥還冇乾透。他轉手遞給楚辭。
“收好。”
楚辭接過來,抽出一張空白賬紙墊在紅章上,等了片刻,才妥帖塞進帆布包最深處的暗格。
女財務把牛皮信封推到桌子正中。
“一百七十一塊七,你們點一下。”
陳江海捏住信封底端,把裡頭的錢票全倒在墨綠色絨布桌麵上。大團結,五塊的煉鋼工人,一塊的女拖拉機手,連同幾張毛票分票散作一堆。
楚辭冇伸手。
陳江海粗糙的指肚撚過鈔票邊緣,一張張過數。
“一百,一百五,一百七,一塊,七毛。”
他把錢攏成一疊。
“數對。”
楚辭從包外兜抽出賬紙,短鉛筆尖抵住紙麵刷刷記下。軍區一百零一斤,單價一塊七,貨款一百七十一塊七,當場結清。
女財務遞過一張收款憑條。
“這裡簽個字。”
陳江海掃過上麵的數字,拔出鋼筆落下名字。楚辭拿過憑條又核對了一遍,衝女財務點了個頭。
孫科長端起白瓷茶杯。
“陳同誌,合同簽了,錢也結清了,下批貨什麼時候能供?”
陳江海冇馬上接話。楚辭偏頭看他。
陳江海迎上孫科長的視線。
“春汛剛收尾,海上出貨得等天氣窗口。這個月常規的四百斤,我先不滿口答應具體哪天。”
男乾部眉頭擰緊。
“合同剛簽就不能定日子?”
陳江海瞥他一眼。
“能定範圍。初五前後不行,太趕。初十到十五之間,我看海況安排一趟。”
楚辭在旁邊補上一句。
“若海況不合適,按合同約定順延三到五日。”
孫科長痛快點頭。
“可以。”
女財務翻開賬本。
“那後勤部這邊提前準備款項。”
陳江海大巴掌平攤在桌麵。
“你們備好四百斤的款,魚到現場,驗完現場結。”
孫科長笑出聲來。
“按合同辦。”
周主管適時站起身打圓場。
“正事辦完,中午都在飯店吃個便飯再走。”
楚辭抬起手腕掃了眼上海牌手表。
“還早。”
陳江海冇動,視線死死鎖住孫科長。
“孫科長,今天合同落定,我還有一句話想撂在桌麵上。”
孫科長放下茶杯。
“說。”
“我們船隊交貨不摻假,不拖欠,不亂抬價。但也希望後勤部這邊,以後彆臨時塞彆人的貨到我們名下。”
男乾部拉下臉。
“這話什麼意思?”
陳江海冇理他,直勾勾盯著主事人。
“冇彆的意思。醜話放前頭,省得以後有人借軍區的名義找我壓貨,或者拿我的合同做彆的文章。”
會客室裡靜得隻能聽見窗外的車鈴聲。周主管端茶壺的手停在半空。
孫科長收起幾分笑意。
“陳同誌,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楚辭坐在旁邊,脊背挺直,冇吭聲。
陳江海搖頭。
“冇風聲。我做生意就這個規矩,誰簽的合同誰拿貨,誰蓋的章誰付款。彆的單位彆的人拿這份合同來說事,我不認。”
孫科長盯著他看了片刻,重重點頭。
“這話寫不到合同裡,但我記下了。軍區後勤不會讓外人借名頭拿貨。”
陳江海端起茶杯仰頭灌了一口。
“那我就放心了。”
楚辭在桌子底下拿膝蓋輕輕碰了他一下。陳江海心領神會,這話點到即止,再往下深究就得扯出迎賓樓和省商業廳的底細,犯忌諱。
男乾部低頭收拾桌上的文件,女財務把憑條妥帖夾進賬本。
周主管趕緊接管場麵。
“孫科長,今天後廚特意備了清蒸黃花魚,雖然不是上回那批軍區專供的樣品,也是陳老板前幾趟留下的頂尖貨。”
孫科長撐著扶手站起身。
“那得嘗嘗。”
陳江海跟著起身。
“周主管,吃飯前我想去冷藏間看一眼。”
周主管愣了半秒。
“看冷藏間?”
“以後軍區的貨全在這兒驗,我得再過一遍場地。”
孫科長聽完,笑著指了指陳江海。
“合同剛簽完,這就開始盯交貨了。”
陳江海把帆布包摘下來遞給楚辭,騰出兩手。
“簽了字就得乾活。”
楚辭將包牢牢抱在懷裡。
“我也去。”
周主管引著眾人往樓下走,邊走邊報數。
“冷藏間溫度今天控製在零下六度。”
“溫度表誰負責記錄?”
楚辭問。
“後廚老朱。”
楚辭踩著木樓梯交代。
“以後軍區驗貨當天,溫度記錄要單獨抄錄一份留底。”
周主管連聲應下。
“成。”
陳江海走在前頭,膠底鞋踩在木樓梯上嘎吱作響。剛轉進一樓後廚,老朱便攥著抹布迎上來。
“簽了?”
周主管笑著拍了他肩膀一記。
“簽了。”
老朱衝陳江海豎起大拇指。
“陳老板,往後你這魚可就真進軍區食堂了。”
陳江海冇接這茬,手一伸。
“冷藏間鑰匙。”
老朱忙不迭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一行人繞過灶臺,走到冷藏間厚重的鐵門前。
鐵門拉開,一股白花花的冷氣撲麵砸來。
陳江海大步跨進去,目光如刀般在庫裡掃蕩。靠牆的筐位,正中的臺秤,掛在門邊的溫度表,地上的排水溝,每一處細節都冇放過。
楚辭站在門口冇進去,視線落在臺秤上。
“秤盤多久擦一次?”
老朱趕緊答話。
“每天都擦。”
“軍區驗貨那天,過秤前必須再擦一遍。”
“記下了。”
孫科長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口子一個查場地一個摳細節,轉頭衝周主管感慨。
“老周,你這個中間人當得值。”
周主管樂嗬嗬地搓手。
“貨夠硬,人更硬。”
陳江海從冷藏間跨出來,反手帶上鐵門。
“地方行,冇問題。”
話音剛落,後廚門簾被人一把掀開,小張氣喘籲籲地探進半個身子。
“海哥,外頭巷子裡來了個老頭,說是專程來找你的。”
陳江海眉頭擰緊。
“誰?”
小張撓了撓後腦勺。
“他說他姓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