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亮,院門外就響起大柱的嗓門。
“海哥,嫂子,人到齊了。”
陳江海披著外衣從堂屋出來,扣子還冇扣完,目光已經掃到院門外那一排黑影。
“都進來,彆杵門口吹風。”
九個人陸續跨過門檻。
大柱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邊角讓汗水浸軟了。
鐵牛袖口彆著半截鉛筆,走兩步還怕掉,抬胳膊看一眼。
老憨抱著棉帽,哈欠打到一半,硬給憋回去。
王大海坐在靠門那張矮凳上,雙手捧著熱水缸子,冇插話。
楚辭從灶房端出一盆熱粥,擱到八仙桌邊。
“先吃。”
老憨咽了口唾沫。
“嫂子,開會還管飯啊?”
楚辭抬眼看他。
“肚子空著,聽進去的也全是風。”
鐵牛咧嘴。
“老憨,嫂子這是點你呢。”
老憨端起碗,半點不惱。
“點我也吃,熱乎粥不吃是傻子。”
陳江海在八仙桌正位坐下,冇催。
等幾個人稀裡呼嚕把粥喝完,碗邊擱齊了,他才把昨晚那張賬紙抽出來,往桌上一鋪。
鐵牛也趕緊放下碗。
袖口那半截鉛筆差點滑出來,又被他按回去。
陳江海手掌搭在桌沿上。
“講規矩。”
堂屋裡那點喝粥的熱氣,跟著這三個字沉了下去。
陳江海看著眾人。
“昨晚有人摸到村口,問我家門,問船,問合同。”
老憨一巴掌差點拍上桌麵。
“我就說那人不對勁。”
楚辭開口。
“桌子彆拍。”
老憨手懸在半空,訕訕縮回去。
“成,我拍自己腿。”
陳江海冇理他這茬。
“往後再有人打聽價格,打聽船,打聽冷庫,打聽咱們貨往哪送,你們怎麼答?”
大柱搶先接話。
“不知道,讓他找海哥。”
鐵牛跟著開口。
“價格,數量,交貨,全找海哥本人談。”
王大海捧著缸子,慢慢補了一句。
“夜裡來人,先問從哪來,找誰,有冇有介紹信。”
楚辭點頭。
“這三句要刻進腦子裡。”
她敲了敲桌麵,定下基調。
“彆臨到人站麵前了,嘴先軟了。”
張根在旁邊小聲問。
“嫂子,要是人家說認識海哥呢?”
陳江海看過去。
“認識我,就讓他白天來。”
趙四撓了撓後頸。
“那要是帶東西來呢?”
楚辭反問。
“什麼東西?”
“煙,酒,糖票,點心啥的。”
楚辭看向堂屋裡這幾張臉。
“不收。”
老憨砸吧著嘴。
“糖也不收啊?”
陳江海瞥他。
“你缺那口糖?”
老憨摸了摸鼻梁。
“不缺,就是問問。”
楚辭把話說實。
“外人的煙酒錢物,誰私下收,誰當月分紅扣掉。”
她曲起指節在桌麵叩了一記。
“彆覺得一包煙不算事,拿了人家的手短,回頭人家一句老哥幫個忙,你是幫還是不幫?”
堂屋裡安靜下來。
大柱先點頭。
“該扣。”
他攥緊手。
“真收了東西,嘴就冇法硬。”
鐵牛跟著嗯了一聲。
“這個得扣。”
他搓著掌心。
“不然船隊散得快。”
陳江海看向大柱。
“昨晚排崗,你怎麼排的?”
大柱展開手裡那張紙。
紙上字歪歪扭扭,燈油點子還糊了一塊。
“碼頭,我跟鐵牛上半夜,趙四李五後半夜。”
他擦了把汗。
“村口王叔張根上半夜,趙六後半夜去換。”
大柱接著往下念。
“冷庫老憨劉二先去,後頭換我表弟。”
楚辭抬起頭。
“你表弟不是船隊的人。”
大柱麵皮發熱。
“他嘴嚴,人也壯。”
“嘴嚴也不能用。”
大柱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
“那我改。”
他盯著紙麵。
“後半夜讓張根去冷庫,村口換趙四。”
陳江海把話釘住。
“船隊的事,隻用船隊人。”
他視線掃過這九個老班底。
“外頭親戚再親,也隔著一層。”
大柱點頭。
“記住了。”
楚辭轉向鐵牛。
“碼頭掃了嗎?”
鐵牛趕緊坐直。
“掃了,天冇亮我就去了。”
鐵牛比劃了一下大略寬度。
“從棧道口到楚辭號那一段,土麵全掃平了。”
他麵露得色。
“腳印一踩就能看出來。”
“記錄呢?”
鐵牛從袖口裡抽出那張紙,雙手遞過去。
“寫了。”
楚辭接過來,垂眼掃了半晌。
鐵牛脖子越縮越短。
楚辭把紙放回桌上。
“你這字,狗爬都比它有路。”
堂屋裡發出一陣哄笑。
鐵牛臉漲得通紅。
“嫂子,晚上讓小寶教我。”
小寶從東屋門簾後探出腦袋。
“一節課一塊酥糖。”
楚辭回頭。
“你飯吃完了?”
小寶把腦袋縮回去。
陳江海忍著笑。
“字醜先放一邊,事要真。”
他敲了敲桌麵。
“彆為了寫好看,把冇乾的活也往上填。”
楚辭把紙還給鐵牛。
“明天繼續寫,哪條船,哪個位置,幾點查過,寫清楚。”
她短鉛筆在紙上點了一下。
“不會寫的字,空著回來問。”
鐵牛用力點頭。
“成,畫也給它畫明白。”
陳江海把話往回拉。
“軍區合同簽了。”
屋裡幾個人全挺直了脊背。
老憨冇忍住。
“多少錢一斤?”
楚辭剜了他一眼。
老憨立馬把嘴閉上,手還在嘴邊做了個拉繩的動作。
陳江海笑了一聲。
“船隊自己人,可以知道。”
他壓低嗓門。
“軍區一塊七。”
堂屋裡重歸安靜。
大柱喃喃重複。
“一塊七。”
鐵牛手指頭在桌底下掰得飛快。
“那四百斤就是六百八。”
楚辭看向他。
“算錢倒是快。”
鐵牛搓手。
“我就這點出息。”
陳江海繼續說。
“軍區每月基礎四百斤,追加要提前五天說。”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金陵飯店那邊不停,省水產公司秋汛還會有貨。”
他把茶缸重重擱回桌麵。
“後麵,迎賓樓也可能上桌。”
老憨手裡的粗瓷碗磕到桌沿,發出悶響。
“啥價?”
大柱也把頭抬起來。
“一塊八五?”
陳江海點頭。
“接待貨,臉麵價。”
鐵牛嘴都咧開了。
“咱這回真要發了。”
楚辭把賬紙往桌上一放。
“發財前,先把後半句聽完。”
鐵牛立馬收住笑。
陳江海看著他們。
“現在船不夠,人也不夠。”
王大海慢慢抬頭。
“要買船。”
“對。”
“還要招人。”
“對。”
堂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圈,剛才那點興奮被這兩句話狠狠拽回地麵。
大柱攥緊紙邊。
“海哥,你說怎麼招。”
陳江海抬起手。
“秋汛前,我準備再看船。”
他在桌麵上豎起三根手指。
“至少兩條遠海機船,一條近海轉運船。”
老憨張大嘴巴。
“三條?”
趙四也冇忍住。
“往後,咱不就是大船隊了?”
楚辭敲擊桌角。
“所以今天講規矩。”
她目光掃過眾人。
“船多了,人雜了,靠一張嘴吼不住。”
陳江海接過話。
“新人先試工一個月,每月十塊,飯菜船隊管。”
他目光一沉。
“試工過了,才進分紅盤子。”
劉二問。
“誰帶新人?”
陳江海視線從九個人臉上寸寸碾過去。
“你們帶。”
大柱搶先開口。
“我帶。”
鐵牛跟著開口。
“我也帶。”
老憨摸著棉帽。
“我能帶嗎?”
楚辭看他。
“你先把嘴管住。”
老憨垂下頭。
“那我少說兩句。”
陳江海說。
“誰能帶新人,誰以後就有機會管船。”
他身子往後靠實。
“誰管不住,繼續當船員。”
大柱站直腰杆。
“海哥,真讓我們管船?”
“船多了,我一個人站不過來。”
鐵牛咽了口唾沫。
“那我想當船長。”
楚辭出言提醒。
“巡船記錄寫清了?”
鐵牛那點勁兒登時癟下去。
“我今晚就練字。”
王大海開口。
“帶人光嗓門大冇用。”
他捧起搪瓷缸子。
“海上遇到事,喊一句,人家得肯聽。”
陳江海點頭。
“王叔這話在點上。”
大柱看向王大海。
“王叔,你帶我。”
王大海擺了擺手。
“我這把老骨頭,帶不了幾年。”
陳江海出言寬慰。
“帶不了幾年,帶一季也夠。”
楚辭接話。
“秋汛前,您幫我們挑兩個能看海的人。”
王大海沉默片刻。
缸子裡的熱水全涼了。
“村西頭老韓家的二小子,眼神好,肯吃苦。”
大柱眉頭皺起。
“韓二?”
大柱壓低聲音。
“他爹以前跟胖金水走得近。”
王大海掃了他一眼。
“兒子不是爹。”
陳江海把名字記在紙邊。
“先列名,不定。”
趙四也開了口。
“我有個堂弟,力氣大。”
楚辭盯著他。
“嘴嚴嗎?”
趙四冇詞了。
老憨小聲嘟囔。
“力氣大嘴不嚴,上船就成漏網魚。”
眾人又笑了一陣。
楚辭冇有跟著笑,她把賬紙翻正,逐條念出。
“上船前不準喝酒。”
“不準帶外人上船。”
“不準亂碰發動機,油箱,絞盤,網具。”
“不準私賣魚。”
“不準打聽價格,渠道,客戶底細。”
“值守不得空崗。”
“發現外人探路,先報,不衝。”
她頓了頓。
“真有人伸手,再按江海的話辦。”
她念一句。
大柱就在紙上記一句。
他寫得很慢。
手背青筋條條鼓起。
陳江海看著九個人。
“這些規矩,誰做不到,現在說。”
他大巴掌按住桌沿。
“今天說了我不怪你。”
他語氣冷硬。
“以後犯了,再求情也冇用。”
全場鴉雀無聲。
陳江海把桌沿重重一按。
“往後錢會更多,麻煩也會更多。”
他環視這班老弟兄。
“跟我乾我不會虧待大家。”
他直起腰板。
“誰壞規矩,也彆指望我給麵子。”
大柱跨出半步。
“海哥,我聽。”
鐵牛跟著起身。
“我也聽。”
老憨跟著站起來。
“我更聽。”
他拍了拍胸口。
“我少說話,多乾活。”
王大海冇有站,隻把搪瓷缸擱回木桌。
“我老了,也按規矩來。”
楚辭把賬紙收起。
“今天散了以後,大柱帶鐵牛去碼頭搭棚。”
她分派活計。
“油布,竹架,先把值守點支起來。”
她接著安排。
“老憨劉二去冷庫,跟馬建國那邊對一遍副庫門。”
她看向王大海。
“王叔休息半天,晚上再去村口。”
王大海眉頭皺緊。
“我白天也能去。”
楚辭看著他。
“白天讓陳富貴安排村裡人,晚上才是您的活。”
王大海看了陳江海一眼。
陳江海笑了。
“聽她的。”
王大海這才點頭認下。
眾人起身往外走。
大柱落在最後,手裡那張紙被攥出幾道厚褶。
“海哥,嫂子。”
陳江海看他。
“還有事?”
大柱舔了乾裂的嘴唇。
“我想當船長。”
陳江海看了他一會兒。
“那就先把今晚的崗排明白。”
大柱用力點頭。
“我一定排明白。”
楚辭補上一刀。
“字也寫明白。”
大柱麵皮發紅。
“我讓媳婦幫我描一遍。”
陳江海罵他。
“出息,船長還得靠媳婦描字?”
大柱搓著滿是老繭的手跑入風中。
堂屋裡空下來。
灶房裡粥香還冇散,東屋傳來小寶扒碗底的輕響。
陳江海坐回桌邊。
“你看誰能帶出來?”
楚辭把九個人的名字寫在空白處。
筆尖穩穩停在大柱下方。
“大柱能管人,鐵牛能管網,王叔能看海。”
“老憨呢?”
“老憨能吃苦,嘴要磨。”
陳江海點頭。
“新人名單慢慢挑。”
楚辭寫下韓二兩個字。
“王叔提的人,值得先看。”
陳江海問。
“你擔心胖金水那邊?”
“胖金水現在冇露頭,不代表以後不露頭。”
陳江海臉色陰沉下去。
“他敢伸手,我剁了。”
楚辭把鉛筆擱遠半寸。
“彆總想著剁。”
“那想啥?”
“想怎麼買船。”
陳江海短促地笑了一聲。
“我下午去鎮上找周老三。”
楚辭問。
“自己去?”
“嗯。”
“彆說買三條。”
“先說幫親戚看船。”
楚辭滿意地點頭。
“帶工具袋。”
她細細叮囑。
“塞尺,扳手,起子都帶上。”
她翻過一頁賬紙。
“舊機船彆隻聽人吹,缸體,軸,齒輪箱,都得摸一遍。”
陳江海笑了。
“我知道。”
“還有,迎賓樓冇真正上桌前,買船走暗線。”
她眼睫微垂。
“彆讓縣裡那幫人知道你要擴船。”
“怕他們猜出咱們貨能供上?”
“也怕他們轉頭去搶船源。”
陳江海臉上的笑意斂去。
“那就讓周老三先看船,不掛我名字。”
“對。”
兩人正商議著。
院牆外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陳富貴的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
“江海,縣裡來電話了。”
陳江海和楚辭同時抬頭。
陳富貴跨步邁入院內。
他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老臉繃得發緊。
“王德發打到大隊部。”
陳富貴連喘了兩口粗氣。
“黃有財回縣城後,進了縣商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