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張根就繞河堤去了鎮上,鞋底冇沾國道的土。

陳江海冇出門,照楚辭昨夜定下的安排,帶著大柱和鐵牛在碼頭修四號空船。

翹邊那塊甲板被麻繩勒了一夜,木板回勁還在。桐油碗一端出來,油味先把棚口熏得發悶。

鐵牛捏著鼻子退了半步。

“海哥,這味兒也太衝了吧。”

大柱把刷子塞到他手裡,抬腳點了點翹邊那塊木板。

“衝也得刷,昨天還問二十八匹誰管,今天一塊甲板就往後退?”

鐵牛握住刷子,嘴上還不服。

“我冇退,我是怕熏著小寶老師。”

小寶坐在棚口上風處,膝上攤著本子,頭也冇抬。

“我在上風口,鐵牛叔,你少拿我擋事。”

陳江海蹲在翹邊處,把木板按回縫裡,用木楔卡住回勁。

“刷薄,彆堆油。”

鐵牛答得快,手腕卻重,桐油順著刷毛糊下去,甲板上亮了一片。

大柱看得眉頭擰起。

“你這是刷甲板,還是給甲板蓋棉被?”

小寶馬上在本子上記了一行。

“四號空船,鐵牛叔,桐油太厚。”

鐵牛急得扭頭。

“這也記啊?”

楚辭剛好走到碼頭,接過小寶的本子掃了一眼。

“記得對。”

鐵牛嘴巴一閉,趕緊低頭,用刷子把厚油往兩邊刮開。

“我改,這就改。”

陳江海把木楔敲穩,抬頭問楚辭。

“張根走了?”

“走了。”

“話怎麼帶?”

楚辭站在棚口,袖口裡收著賬紙,話說得清楚。

“二十八匹兩千八,二十二匹兩千,今天見船,今天落名,定金冇有。”

大柱刷子的動作慢了半拍。

“今天就落名?”

楚辭看向他。

“不落名,船就還是彆人能伸手的東西。”

大柱把刷子在油碗邊刮了刮。

“落誰名?”

陳江海把木槌擱到甲板邊。

“周老三外村表親,周保田。”

鐵牛抬起頭。

“靠得住?”

楚辭把小寶的本子合上。

“周老三拿他擔保,擔錯了,這條線以後就斷。”

鐵牛脖子縮了縮,把刷子重新按回甲板上。

“嫂子這擔保,聽著比桐油還衝。”

小寶低頭又寫。

“擔保,擔錯,線斷。”

楚辭看見了,冇攔,隻把本子還給他。

晌午前,張根帶回第一道話。周老三在造船廠門口等著,老許同意二十八匹兩千八見錢,二十二匹還咬兩千一不鬆口。

陳江海看著紙,拇指在紙角上揉了一下。

“他還咬。”

楚辭問張根。

“周老三怎麼說?”

張根抹了把汗。

“他說二十二匹底座有病,買回去還要拆,少一百,不少就不要。”

她又問。

“老許呢?”

“老許罵了一句,說那條船不是爛木頭。”

她把紙放下。

“回他,那就留著當好木頭。”

張根冇動,先看陳江海。

“現在回?”

陳江海已經起身,把手上的桐油在舊布上擦乾淨。

“這回我去。”

楚辭抬頭。

“你露麵?”

“露給周老三,不露給水產站。”

她看了他片刻,轉身回家拿來帆布包,從裡麵點出四千八百塊,分成兩份,用舊報紙包好。

“二十八匹兩千八,二十二匹兩千,多一分不添。”

陳江海接過錢,把兩包舊報紙塞進衣襟裡。

“老許隻賣二十八匹呢?”

“買。”

“二十二匹不要?”

“不要。”

她又拿出一張紙,寫下周保田三個字,遞給他。

“落名先寫這個,過戶單彆帶回村,先放周老三處。”

陳江海把紙折好。

“怕路上被截?”

“怕被問。”

大柱聽到這裡,已經把刷子放下。

“海哥,我跟你去。”

陳江海搖頭。

“你守碼頭。”

鐵牛也想開口,被楚辭看了一眼,馬上把話咽回去,老老實實低頭刮油。

小寶跑到陳江海身邊,仰頭問。

“爸,買船回來,是不是門房也要快點起?”

“嗯。”

“那我今天練門字。”

楚辭把本子遞回他手裡。

“先把隊字重寫。”

小寶歎了口氣。

“買船也得等我寫字。”

陳江海騎車走河溝路到鎮上,冇進水產站正門,直接繞到造船廠後門。

周老三已經等在那裡,一看見他就搓著手迎上來。

“陳老板,老許被磨得差不多了,可二十二匹還死咬兩千一。”

陳江海把兩包錢放進他懷裡。

“二十八匹兩千八,二十二匹兩千。”

周老三掂到錢,手指收緊。

“這錢真見了?”

“見錢,不添錢。”

“老許要是不認呢?”

“隻拿二十八匹。”

周老三咬了咬牙,把錢往懷裡一塞。

“成,我把話壓死。”

陳江海冇進水產站,隻在造船廠後院找了隻舊櫓,拿起刨刀慢慢修邊。

周老三帶著周保田進水產站時,老許一開始還在罵,罵二十八匹壓得狠,罵二十二匹有人故意挑病。

等周老三把兩千八現金拍到桌上,屋裡的罵聲當場短了半截。

老許盯著錢,手還按在桌沿上。

“二十二匹,兩千一。”

周老三把那包錢往他麵前推了推。

“那條底座滲油,傳動軸偏起來要命,兩千一你賣給胖金水。”

老許臉色發沉。

“胖金水不要落名。”

周老三把第二包錢放到桌上,隻露出舊報紙角。

“我們落。”

屋裡安靜了片刻。

老許盯著那包錢,又看了看低頭站在旁邊的周保田,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兩千。”

周老三冇讓他緩氣。

“現在寫單。”

老許翻出舊船處理單,嘴裡還不肯服軟。

“船上工具不帶。”

周老三嗤了一聲。

“破扳手你留著過年。”

周保田低著頭不多話,隻按周老三路上教的,在單子上寫名,按手印,手指沾上紅印泥時,連頭都冇抬。

下午,周老三回造船廠時,背心濕了一大片。

他把兩張舊船處理單遞給陳江海,胸口還在起伏。

“成了。”

陳江海看完兩張單子,把紙交還周老三。

“先鎖你這兒,明早檢機油時我再看。”

周老三把單子揣進內兜,手掌還在外頭按了一下。

“船呢?”

“今晚停水產站舊碼頭,明早你找人檢機油,後天再拖。”

周老三苦笑著抹了把臉。

“陳老板,你這買了船,還要晾船?”

陳江海把刨刀放回工具臺,掌心木屑落到地上。

“讓胖金水看清楚,名字已經落了。”

周老三剛要接話,門外有人跑進來,鞋底在泥地上帶出兩道印子。

“周師傅,水產站門口吵起來了,胖金水帶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