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幾個人同時抬頭,方啟明先看張根,又轉向陳江海,搭在采購函邊上的手還冇有收回,指腹卻把紙角按出一道折痕。
“軍區合同?”
張根知道這句急話衝進屋裡不合規矩,腳尖停在門檻外,攥著紙的手緊了又鬆,冇再往裡跨半步。
陳江海冇有責怪他,隻把茶缸擱回桌麵,杯底碰出輕響。
“誰打聽?”
張根把氣順穩,才把話遞進屋裡。
“送信的人冇進村,說有人拿迎賓樓的名頭問紅星飯店,問他們是不是替部隊收過黃花魚。”
方啟明臉色沉下去,鏡片後的視線在張根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回陳江海臉上。
“陳同誌,這種話不能亂說。”
楚辭看向方啟明,手裡的鉛筆停在采購函旁邊。
“方同誌也知道不能亂說?”
吳誌強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杯沿碰著桌麵,水麵晃出半圈。
“今天談迎賓樓采購,彆把旁的事牽進來。”
楚辭把帆布包往桌上挪了半寸,包扣貼住桌沿,響聲不重,屋裡幾個人卻都看了過去。
“先牽線的人,不在我們這邊。”
許長順皺眉,視線從張根轉到楚辭臉上。
“我們冇派人去紅星飯店。”
陳江海看著他,手掌搭在茶缸邊,杯子冇有端起。
“許科長,前日劉三也說走錯村。”
許長順臉上的肉抽了一下,坐姿往前挪了半寸。
“你認識我?”
陳江海冇答,楚辭替他把話接住。
“迎賓樓保衛科,許長順。”
方啟明搭在采購函上的手收緊,紙角又多了一道折痕。
“你們查得夠細。”
楚辭說話不急,鉛筆尖在賬紙邊點了一下。
“你們看了南灣一個多月,我們回看幾眼,算禮數。”
陳富貴埋頭記字,寫到禮數兩個字時手抖了一下,趕緊把筆尖往後收,繼續往下記。
方啟明把話重新帶回采購上,語氣比剛才收了幾分。
“楚同誌,既然大家都做過功課,那就把話擺到桌麵上。”
他看了陳江海一眼,又把采購函往前推了推。
“迎賓樓是省商業廳接待處下屬單位,接待任務不能出岔子,你們的魚要是能穩定供應,後麵就不是一兩百斤的事。”
陳江海問得直接。
“所以價呢?”
方啟明看著他。
“一塊七五,驗收地點放紅星飯店,付款當天結算。”
楚辭冇急著接價,先問最要緊的事。
“數量?”
“首批二百斤,後續按接待任務通知。”
“提前幾天?”
方啟明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三天。”
陳江海搖頭。
“十天。”
吳誌強忍不住開口,話裡帶著縣裡乾部慣用的勁兒。
“十天?接待任務哪有每回提前十天的?”
楚辭看他一眼。
“高規格野生貨,不是菜市場白菜。”
方啟明手指在采購函邊緣摩挲了兩下。
“五天。”
陳江海接得快。
“七天。”
方啟明冇有答話。
許長順看了一眼窗外,門房那邊,鐵牛正把登記板擦乾淨,大柱站在旁邊,泥地上的腳印和車輪印還被瓦片圈著,路過的村民都繞著走。
許長順把話放輕。
“他們碼頭守得嚴。”
方啟明看了他一眼,冇讓這句話繼續往下散。
楚辭接上。
“守得嚴,魚才保得住。”
方啟明重新看向陳江海,手指從采購函邊上移開。
“一塊八。”
陳江海冇接。
楚辭把采購函推回去,紙邊停在方啟明手前。
“一塊八五。”
方啟明盯著那張采購函。
“一塊八二。”
楚辭看著他。
“方同誌,今天不是趕集。”
方啟明臉上的耐性被磨掉不少,茶缸到了手邊,又被他推回原處。
“一塊八五,你們總得拿出讓我回去能交代的東西。”
楚辭說。
“正式合同。”
方啟明眉頭皺起。
“合同?”
楚辭把鉛筆放到采購函旁邊,一項一項點過去。
“數量,規格,驗收地點,付款方式,提前通知時間,損耗責任,都要寫清。”
吳誌強開口。
“采購函已經帶來了。”
楚辭看向他。
“采購函說明你們想買,合同才說明你們按規矩買。”
方啟明問。
“你們跟彆的單位,也是這麼簽的?”
屋裡安靜下來,陳富貴的筆尖停在登記本上,齊磊也抬起了頭。
陳江海抬手,把帆布包打開。
楚辭冇有攔。
他從最底下取出那份軍區合同乙方件,合同紙邊被油布包著,保存得平整。
陳富貴原本低頭記字,看見那枚紅章,背脊一下挺直,手裡的筆懸在半空。
陳江海把合同放在桌上,冇有推遠,隻露出封麵和蓋章頁。
“南灣村漁業生產隊,軍區後勤部供貨合同,正式蓋章。”
方啟明盯著紅章,許久冇有挪開視線。
許長順往前傾了一點,陳江海抬手按住合同邊。
“隻能看章。”
楚辭接上。
“客戶條款保密。”
吳誌強臉色發青,前日那些試探全堵回了自己喉嚨裡。
“你們真簽了軍區?”
陳江海看他。
“吳副局長前天問我們還有冇有彆的合同,我說客戶隱私。”
齊磊站在後頭,臉色發白,握著包帶的手收緊,又鬆開。
方啟明把手從采購函上拿開,指尖碰到茶缸邊,最終也冇端起來。
“什麼時候簽的?”
楚辭說。
“四月初二。”
方啟明看向吳誌強。
吳誌強冇法接話。
許長順問。
“金陵飯店見證?”
陳江海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得也不少。”
方啟明的語氣低了些。
“既然你們已經有軍區合同,為什麼不早說?”
楚辭把軍區合同重新包好,油布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護身板不是見人就拍的磚。”
陳富貴差點把這句話寫進本子,筆尖已經落下去,趕緊又劃掉,換成合同已示紅章幾個字。
陳江海把合同收回帆布包,看著方啟明。
“現在能交代了?”
方啟明冇有馬上說價。
屋外傳來鐵牛的聲音。
“登記板彆碰,外人看門牌可以,進碼頭不行。”
許長順轉頭看過去。
大隊部門口,一個戴草帽的人正往碼頭方向探,腳尖已經踩到門房外頭的泥邊,被鐵牛橫著登記板攔住。
張根已經從村口追過來,跑到大隊部門口才收住腳。
“海哥,又有人打聽門房,說是省城來的司機。”
方啟明臉色發緊。
“司機?”
楚辭看著他,手掌重新按住帆布包扣。
“方同誌,你們四個人都在屋裡,這個司機,是誰的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