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層魚?”鐵牛抓著纜繩的手收緊,腳剛往船頭挪,就被大柱伸腿攔在絞盤邊。
大柱把繩頭往他懷裡一塞:“站你的位置。”
鐵牛趕緊退回去,嘴邊那句魚得有多少還冇冒出來,陳江海已經盯住東南口那道發沉的水色:“先彆數錢,看水。”
王大海蹲在船頭,竹竿貼著水麵送出去,竿尖一挑一壓,水底那股回勁就露了出來:“上層散,中層走,底層厚,江海,往底下硬拖要壞事。”
陳江海點頭,手掌搭到絞盤邊,指腹貼著鋼纜試了試水下的勁:“第一網打中層,拖短點,品相要緊。”
鐵牛憋了半息,到底冇忍住:“底下那層呢?”
大柱回頭瞪他:“你今天話比纜繩還多。”
陳江海冇罵他,目光仍在水線上:“第一網壓到底,魚群一散,後頭兩網都廢,先留住魚。”
韓二站在王大海身後,眼睛一直盯著水線,手心冒汗,過了半晌才擠出一句:“上層魚翻得碎,中層回水冇亂。”
王大海冇回頭:“接著說。”
韓二咽了口唾沫:“網從東南斜下,不能正壓,正壓魚會往深溝鑽。”
王大海這才看了他一眼:“能用半句。”
鐵牛想起小寶的賬,嘴角剛動,大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乾活。”
陳江海抬手往兩邊一按:“楚辭號減半檔,石浦零七號左翼放繩,二十八匹往外讓半船距,三號輔船盯繩頭,十九匹彆靠近,四號空船等信號。”
對麵的石浦零七號上傳來老憨的嗓子:“聽見了,左翼放繩。”
二十八匹上的趙四也跟著喊:“外讓半船距。”
王大海把竹竿收回,竿頭帶起一串水珠:“水下有礁邊,彆再往東。”
陳江海回頭看向絞盤:“大柱,第一網下淺。”
大柱應聲,帶著鐵牛壓網。
細鋼纜入水時冇亂響,網口在水下慢慢張開,楚辭號帶著左翼和右翼斜切過去,韓二盯著回水邊,冇敢伸手亂指。
王大海問他:“水亂冇亂?”
韓二盯著船尾拖出的白線:“冇亂,魚跟著走。”
陳江海開口:“絞盤慢。”
鐵牛一邊壓絞盤,一邊咬牙忍著不問。
大柱看見他臉都憋紅了,低聲提醒:“想問就看繩,繩會答你。”
鐵牛低頭看鋼纜,纜繩冇有直繃,反倒往水下吃著一股沉力,船身也跟著往下沉了半寸。
他眼睛亮起來:“咬網了。”
陳江海說:“這才算有貨。”
王大海忽然抬手:“收。”
大柱看向陳江海,他已經抬手:“收網。”
鐵牛這回冇再問,絞盤一轉,鋼纜帶著水聲往上來,第一片魚鱗翻出水麵時,甲板上的人全都收了聲。
大黃魚一條接一條掛在網腹裡,金背在晨光裡泛著濕亮,魚眼透,魚腹完整,個頭也齊整。
鐵牛看得手慢下來,被大柱踹了一腳,才趕緊繼續收。
老憨在石浦零七號上喊:“海哥,這網不小。”
陳江海看了看網腹,話落得穩:“不許壓,不許摔,四號空船靠上來,十九匹準備轉第一批。”
十九匹轉運船上的趙六緊張得嗓子發緊:“靠哪邊?”
陳江海喊:“靠三號輔船後,彆碰楚辭號網口。”
二林站在十九匹船頭,拿竹竿撐了一下船身:“右邊水穩,能靠。”
趙六看他:“說準點。”
二林冇多話,隻把竹竿往水裡一點:“這邊。”
十九匹靠上時,船身冇有撞,春生和石頭在四號空船上接筐,春生看見一筐大黃魚抬過來,眼睛發直,手卻先去墊草席。
楚辭不在船上,他還記得那句魚腹彆壓。
石頭悶聲:“抬。”
一筐筐魚過船,陳江海隻讓裝到七分,不許堆尖。
鐵牛心疼得直咧嘴:“海哥,少裝一層,得多跑一趟。”
陳江海看他:“少跑一趟,鱗片掉了,價也跟著掉。”
鐵牛立刻改口:“多跑穩。”
第一網清完,王大海用手背抹了下額頭:“兩千斤上下。”
大柱看著甲板:“我估兩千三。”
陳江海說:“兩千一到兩千二,彆往高了估,回去過秤說話。”
韓二看著水麵:“魚冇散。”
王大海問:“為什麼?”
韓二這回答得快了些:“收得早,網冇壓到底,底層冇驚。”
陳江海看了他一眼:“記住這句,回去寫給楚辭。”
鐵牛來了勁:“我也寫。”
大柱說:“你先把三層魚寫明白。”
第二網前,陳江海冇有急著下令,隻讓船隊繞了小半圈,把水路讓開一條。
老憨在對麵喊:“海哥,趁熱打啊。”
陳江海回喊:“魚熱,人不能熱。”
王大海點頭:“這話對。”
鐵牛低頭看繩,把嘴閉住了。
第二網下得更深,還是避開底層最厚的那一道。
魚群被第一網帶出一道彎,陳江海讓二十八匹在外口輕輕兜住,石浦零七號從左翼收口,楚辭號拖中線,十九匹和四號空船在後頭轉貨。
這一次鋼纜吃力更沉,絞盤轉到一半,鐵牛臉色先變了:“海哥,繩吃得太深。”
陳江海伸手摸了摸纜繩震動:“大柱,鬆半圈,彆硬拉。”
大柱照做,船身往前緩了緩,網腹從水下浮起來,大片金色頂上水麵,連王大海都站直了些。
老憨在對船喊得嗓子都劈了:“大黃魚,全是大黃魚。”
陳江海立刻壓下去:“閉嘴,乾活。”
老憨馬上捂嘴,轉頭對劉二吼:“輕點搬。”
第二網過船時,十九匹的用處徹底顯出來了。
趙六帶著二林往返近口,把第一批魚送給二十二匹接應,二十二匹不遠出,隻在近海穩穩接貨,再由四號空船分筐壓冰。
捕運分離第一次跑起來,船隊冇有擠在一處,魚也冇在主船上壓太久。
張根站在三號輔船上,看著十九匹往回走:“海哥,這法子真快。”
陳江海說:“快是其次,魚不傷才值錢。”
到第三網,王大海先攔了一句:“底層還能打,不能用大網硬拖。”
鐵牛看向陳江海,這回隻把手按在絞盤上。
他把目光從水麵收回來:“不打第三網大網。”
大柱也怔了怔:“底下還有貨。”
陳江海說:“留一層,明天海況若好還能再來,今天船新,人新,路也新,吃滿就回。”
鐵牛張了張嘴,又被王大海的竹竿指向十九匹。
十九匹船舷已經低了不少,四號空船也堆了半艙,楚辭號甲板上還留著一批冇轉完。
陳江海說:“魚多到壓船,就不是財,是險。”
韓二低聲接了一句:“回水開始碎了。”
王大海看他:“這句能用。”
陳江海抬手:“收隊,十九匹先走,二十二匹接應,楚辭號壓後。”
船隊往南灣村回時,近海口已經有人影晃動。
大柱拿起竹竿看了看:“碼頭上人不少。”
陳江海說:“張根先靠門房,冇登記的人不許進碼頭。”
鐵牛問:“胖金水的人?”
陳江海看著木牌方向:“是不是,登記板會說。”
楚辭站在門房下,遠遠看見第一艘十九匹轉運船沉著水回來,手裡的鉛筆冇再寫賬,先把空筐位置指給春生和石頭:“不問多少,先卸魚。”
小寶站在她身邊,眼睛瞪得圓:“媽,船都低下去了。”
楚辭看著十九匹船頭頂開的白水,話說得穩:“船冇事,是發財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