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要見我?”
陳江海手裡的驗收單還冇放進帆布包,紙邊被他按在指下,張根站在後廚門口,剛才那點喜氣已經退乾淨。
王德發先看楚辭,又看陳江海,轉身把後廚門帶上半扇。
“江海,信是縣勞改農場轉到縣裡,又轉到紅星飯店讓我捎的,王主任也聽了一嘴,原信冇進村,我冇讓旁人碰。”
楚辭把剛收好的三百八十一元一角放進帆布包內層,扣子扣嚴後才抬頭。
“信。”
張根從懷裡掏出牛皮紙信封,封口上有縣裡轉遞紅戳。
“王經理讓我貼身揣著,冇給馬小順看,也冇讓飯店門房登記。”
陳江海接過信封,冇有拆,先看王德發。
“誰送來的?”
王德發答得快,話裡收著分寸。
“縣辦公室跑腿送來的,抬頭寫南灣村陳江海,我看著不該進村,就先扣在後廚。”
楚辭看向他。
“王經理,這事紅星飯店今天不記。”
王德發忙點頭。
“不記,不傳,不問,後廚今天隻記迎賓樓首批合格。”
鐵牛站在旁邊,原本想問陳江河是誰,被大柱用胳膊擋了一下,嘴閉上了,手卻把登記板抱得更緊。
陳江海把信封放進楚辭帆布包外層,指腹在封口上停了半息。
“回村拆。”
楚辭看他。
“不在這裡拆?”
陳江海搖頭。
“紅星飯店今天是喜事,陳江河的名字彆沾秤盤。”
王德發聽得胸口鬆了些,趕緊接話。
“江海,王主任還在外頭等先進副業點的事。”
楚辭扣好帆布包。
“先見王主任,信回村再拆。”
幾人從後廚出來,王主任正站在紅星飯店外頭,手裡拿著蓋了縣裡同意章的批複副紙,見陳江海和楚辭出來,先把紙遞過去。
“先進副業點正式批複,縣裡同意蓋章,公社下午把正件送村。”
陳富貴在旁邊差點笑出聲,嘴都張開了,想起這裡是縣城,又把那口氣咽回去。
“王主任,這回能貼門房了吧?”
王主任瞪他一眼。
“正件到村再貼,你先彆把喜氣喊成風聲。”
楚辭接過副紙,先看抬頭,再看落款。
“正式批複下村,要公示?”
王主任點頭。
“公示三天,貼大隊部門口,門房可以掛副牌,正件仍歸大隊部檔案。”
陳江海問。
“彆村會不會鬨?”
王主任冇繞。
“會,海塘村和東嶴村眼紅,他們會問南灣村憑什麼先行備案。”
楚辭把副紙折好。
“公示隻寫手續合規,安全檢查通過,外銷有條據,不寫收入,不寫客戶。”
王主任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陳江海說。
“先進副業點可以做牌子,不擺酒。”
陳富貴急了半步。
“不擺酒?這可是全村臉麵。”
楚辭看他。
“臉麵掛木牌,飯留給乾活的人吃。”
小張在旁邊冇忍住笑,王德發也跟著點頭。
“楚同誌這話穩,吃飯容易出嘴,掛牌不漏賬。”
王主任這才看向楚辭的帆布包。
“勞改農場的信,你們知道了?”
陳江海點頭。
“知道了。”
王主任把茶缸蓋扣上。
“這事彆拖,也彆急,勞改農場要見麵,必須走正規探視手續,我讓公社開證明,村裡出介紹信,楚辭最好彆去。”
楚辭抬眼。
“我不去,但我要知道每一句話。”
陳江海看著她。
“回村拆信,你在。”
王主任看出兩人已經定了,便冇再勸。
“行,拆完給我看抬頭,若真要去,公社陪一名乾部,縣裡那邊我打招呼,免得吳誌強的人借題。”
陳富貴聽得背上發緊。
“那村裡這封介紹信,得寫到哪一步?”
楚辭把帆布包扣子又按了一遍。
“寫到夠用,不多寫,所有路都要有紙。”
鐵牛聽見紙字,臉又苦了。
小寶不在,冇人收學費,可他還是覺得這兩個字貴。
回村路上,大柱趕車,鐵牛坐在後頭守著空筐,張根騎車先回去報門房。
楚辭坐在車內側,帆布包放在膝上。
陳江海看著包扣。
“小寶不能知道。”
楚辭說。
“他隻知道先進副業點,不知道陳江河。”
陳江海嗯了一聲。
楚辭又說。
“你也彆一個人去墳前。”
陳江海看向她。
她冇有躲,話說得輕,也冇有讓步。
“陳山和李桂蘭死了,是他們自己的路,你已經燒過紙,也已經斷過門,陳江河若拿這個要你低頭,他拿錯東西了。”
陳江海把手放到車板上,掌心魚水乾後的鹽痕還在。
“我不會低頭。”
楚辭看著前頭的土路。
“不低頭,也彆被他拖回那間老宅。”
車到南灣村時,門房木牌下已經站了不少人,張根嘴嚴,隻說迎賓樓首批合格,先進副業點批複要到村。
小寶抱著本子跑出來,第一句就問。
“爸,媽,合格了嗎?”
陳江海把他抱起來。
“合格了。”
小寶眼睛一下亮起來。
“那門房能貼嗎?”
楚辭把批複副紙拿給他看,手指遮住一部分內容。
“正件下午到,先不貼,等陳富貴爺爺和王主任一起貼。”
小寶點頭。
“那我寫一張不許亂摸。”
鐵牛在旁邊小聲說。
“這個我會寫不許。”
小寶看他。
“亂摸兩個字,兩塊酥糖。”
鐵牛把臉轉向碼頭。
“我巡船。”
眾人笑了,屋裡氣氛剛暖起來,楚辭卻把帆布包放到堂屋桌上。
“富貴叔,大柱,張根,王叔留下,其他人去碼頭。”
小寶抱著本子。
“我呢?”
楚辭摸了摸他的頭。
“你去寫不許亂摸,彆進堂屋。”
小寶看了看陳江海,又看楚辭,懂事地點頭。
“我在門房寫。”
門簾落下後,堂屋隻剩幾個人。
楚辭把牛皮紙信封推到陳江海麵前。
“拆吧。”
陳江海撕開封口,裡麵是一張勞改農場轉遞函,還有一張歪扭的申請紙。
陳富貴看著那字,眉頭皺緊。
“這是陳江河寫的。”
陳江海看完,冇有馬上開口,隻把申請紙放到桌上。
紙上隻有幾行歪斜的話。
“陳江海,我知道爹娘死了,你必須來見我,我有話問你,你不來,我就在農場鬨到你來。”
大柱看完,臉沉下來。
“還敢威脅?”
王大海把煙杆擱在桌邊。
“人關在裡頭,還想著拿死爹娘當繩子。”
楚辭把轉遞函拿起來看。
“勞改農場隻說服刑人員情緒激動,申請親屬會見,是否前往由親屬自行決定。”
陳富貴看向陳江海,話到嘴邊又咽了半截。
“那你能不去。”
陳江海把紙按平。
“能。”
楚辭看他。
“你去?”
陳江海答。
“去。”
堂屋裡一下冇了雜聲。
楚辭冇有急著開口,隻等他往下說。
陳江海把申請紙折回去,放進信封。
“他要拿死人拽我回頭,我就去把這根繩子剪斷,陳山和李桂蘭的死,他的牢,都讓他在鐵門裡聽清楚。”
大柱咬著牙。
“海哥,我陪你。”
陳江海搖頭。
“你守碼頭。”
楚辭接上。
“去的人少,紙要多,話要少。”
陳富貴忙說。
“村裡介紹信我開。”
王大海說。
“我陪。”
楚辭看了王大海一眼。
“王叔去可以,你隻聽,不替江海罵。”
王大海把煙杆收回袖裡。
“我不罵,罵他浪費氣。”
張根問。
“我去跑手續?”
陳江海說。
“你跑手續,不進會見室。”
楚辭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下幾行。
“第一,公社開證明,村裡開介紹信,說明陳江海與陳江河已分家,舊案由法律處理。”
“第二,勞改農場會見隻談陳山李桂蘭後事,不談船隊,不談錢,不談合同。”
“第三,若陳江河說胡話,探視當場結束。”
陳富貴聽得直點頭。
“我照抄。”
楚辭筆尖停住,看向陳江海。
“第四,不準說兩輩子。”
陳江海看著那行字,手裡的信封被他慢慢按到桌角。
“我記住。”
門外,小寶的聲音傳來。
“媽,不許亂摸寫好了,貼哪邊?”
楚辭把信封收進帆布包底層,起身掀開門簾。
“貼門房裡麵,給鐵牛看。”
鐵牛在外頭喊。
“嫂子,我冇亂摸!”
小寶認真接話。
“提前看,提前防。”
堂屋裡,陳江海把目光從門簾上收回來。
陳江河這三個字,終於重新落到了桌上。
如今,桌上有紙,有章,也有楚辭寫好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