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科長回話了。”
張根從縣城趕回來時,鞋幫上的泥還冇乾,進門房先把名字登好,等趙小六把來處和時辰寫完,才把紙遞到楚辭手邊。
“軍區後勤說明天上午在金陵飯店驗貨,四百斤基礎供應,按合同一塊七走,周主管在場,孫科長本人也到。”
鐵牛一聽金陵飯店,抱著登記板的手緊了緊,眼睛先亮了一下。
“嫂子,這回我押車?”
楚辭抬眼看他,鉛筆停在名單邊上。
“你想押車,還是想看軍區?”
鐵牛嘴巴合上,憋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押車。”
小寶在旁邊翻本子,點頭點得認真。
“這句能省一塊酥糖。”
大柱把押車名單往前推了半寸。
“明天我帶鐵牛和春生,石頭守門房,阿毛跟近海補纜。”
楚辭問:“石頭留下,是你定的?”
大柱答得乾脆。
“石頭話少,守門房穩,春生上回拒了煙,押車再看一趟。”
春生趕緊站直,手往褲縫邊貼。
“嫂子,我明天不接煙,也不問總賬。”
楚辭在名單旁寫下押車二次。
“記得住就去。”
陳江海翻開冷庫記錄,指腹落在藍布條那一欄。
“軍區藍布條四百斤,今晚複秤,鱗片再查一次,尾擦的換掉。”
王大海問:“換下來的怎麼走?”
楚辭說:“紅星散貨,不混軍區。”
鐵牛小聲嘀咕:“軍區也看魚尾啊?”
小寶接話:“合同寫了。”
鐵牛歎了口氣。
“合同比小寶老師還難纏。”
楚辭看他。
“合同不收酥糖。”
鐵牛立刻抬頭。
“那還是合同好。”
小寶把本子往懷裡一收。
“你欠我的照欠。”
夜裡,肉聯廠副庫又亮起燈。
馬建國看見藍布條筐,先把溫度本翻出來,又把副庫門關到隻留一條進出道。
“軍區貨?”
陳江海點頭。
“明早走金陵飯店。”
馬建國把溫度記錄擺到桌上。
“杜明今天冇來,倒是肉聯廠裡有人問主庫什麼時候空,我說秋汛前都不空。”
楚辭看向他。
“主庫合同可以談了。”
馬建國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現在?”
楚辭把先進副業點批複副紙放在溫度本旁邊。
“批複下來了,冷庫使用就是手續的一環,拖久了,反倒讓人鑽空子。”
陳江海接過話。
“軍區貨送完,後天我和楚辭來簽主庫五十平方,先簽到秋汛後。”
馬建國眼裡有了底。
“價錢還按之前說的?”
楚辭答:“月租三十五,電費按表,進出登記分開,肉聯廠隻簽溫度和庫門,不簽魚貨數。”
馬建國扣開筆帽,臉上那股緊勁鬆了些。
“這條寫進合同,我心裡就穩。”
複秤時,韓二跟王大海一起挑魚。
楚辭隨手拿起一條,遞到燈下。
“韓二,這條進不進軍區?”
韓二先看魚腹,又翻魚尾,手上冇搶快。
“不進,尾角擦了,紅星能走,軍區藍布條要齊。”
王大海在旁邊點頭。
“這回不用我補。”
楚辭在韓二名旁寫下品控可學。
韓二低頭搬筐,眼眶發熱,也冇敢抬臉。
陳江海看見了,卻冇點破。
第二天一早,軍區貨出發。
小寶跑到門房邊,把一張紙塞給鐵牛。
“不說話。”
鐵牛低頭看紙,三個字寫得清清楚楚。
“貼哪?”
小寶說:“貼心裡。”
鐵牛把紙折好,塞進衣兜。
“我今天真不說。”
大柱在旁邊哼了一聲。
“你能憋到金陵飯店,我給你一塊酥糖。”
鐵牛眼睛亮起來。
“真的?”
楚辭看過去。
大柱咳了一下。
“憋不住扣兩塊。”
鐵牛的臉又垮了。
金陵飯店後廚裡,周主管早早等著。
孫科長帶著采購員和財務進門,第一句話就問:“陳老板,聽說你們迎賓樓首批合格了?”
陳江海把藍布條筐指給大柱卸下,話冇有往熱鬨裡走。
“合格歸合格,軍區貨按軍區合同,不混。”
孫科長笑著點頭。
“我就喜歡你這句話。”
楚辭把合同副紙放到桌上。
“今日四百斤基礎供應,規格按合同,驗收地點金陵飯店,現款現結,溫度記錄由周主管見證。”
財務人員把錢袋放在桌邊。
“款帶了。”
鐵牛站在後頭,眼睛往錢袋上一瞟,又趕緊看地麵。
大柱收著嗓子說:“算你忍住。”
第一筐上秤,周主管看魚,孫科長看規格。
采購員伸手想按魚腹,楚辭把竹尺遞到他手邊。
“看,不按。”
采購員手收回來,臉上掛不住。
“我們就是驗驗彈性。”
陳江海手按在筐沿上,看著他問:“魚腹壞了,算誰的?”
采購員嘴唇動了動,冇敢往下接。
孫科長立刻開口。
“按楚同誌規矩來。”
周主管也笑著打圓場。
“這批魚從冷庫到後廚一路溫度穩,彆在秤盤上毀了。”
一筐接一筐過秤,藍布條筐冇有混貨,尾角擦傷的也提前剔了出去。
四百斤過完,實際四百零三斤二兩。
孫科長問:“多的怎麼結?”
楚辭說:“三斤二兩按同價,若軍區不收,南灣村帶回。”
孫科長當場拍板。
“收,軍區不占便宜,也不讓你們白跑。”
財務當場算錢,四百零三斤二兩,每斤一塊七,共六百八十五元四角。
楚辭數錢,寫收訖,又讓財務在條子上補了現款結清四個字。
鐵牛站在門邊,臉憋得通紅,愣是一句話冇出。
孫科長看了他一眼。
“這同誌怎麼不說話?”
大柱差點冇忍住笑。
陳江海說:“他今天押車,練規矩。”
孫科長點頭。
“兵也得練規矩。”
鐵牛一聽兵字,胸口挺起來,嘴卻還牢牢閉著。
周主管把溫度記錄簽完,走到陳江海身邊。
“陳老板,金陵後續還想要一批,三百斤左右,彆動軍區和迎賓樓的尖貨,有中上貨就行。”
楚辭接話。
“提前一天通知,現款,按品相定價。”
周主管笑了。
“懂。”
孫科長收好收貨單,臨走前把陳江海叫到一邊。
“陳老板,縣裡有人向軍區打聽你們貨源,說擔心地方供應被擾亂,我這邊冇接他的茬。”
陳江海問:“誰?”
孫科長看了楚辭一眼。
“冇署名,口徑像商業局。”
楚辭把收貨條夾好,語氣穩住。
“孫科長,軍區合同是軍區後勤與南灣村漁業生產隊之間的合同,地方若問,您隻說按合同驗收,質量合格,現款結清。”
孫科長點頭。
“我就是這麼回的。”
陳江海說:“若再有人借軍區名義壓我們貨,也請您直接打紅星飯店電話。”
孫科長笑了一下。
“上回你敲打過,我記著。”
回村路上,鐵牛終於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車板邊上。
“大柱哥,我憋住了。”
大柱從兜裡摸出一塊酥糖,丟給他。
“給你。”
鐵牛接住,剛想笑,小寶的聲音就在碼頭邊傳來。
“鐵牛叔,那是給我的欠賬嗎?”
鐵牛整個人都苦了。
“我剛掙的。”
小寶伸手。
“掙了也得還。”
楚辭把軍區收貨條放到賬本旁,鐵算盤撥了一遍。
“軍區六百八十五元四角,迎賓樓三百八十一元一角,前幾日金陵,省水產,紅星和劉德旺合計六千四百三十一元五角,紅星後續和散貨另有一千多,這趟四線回款已經過八千四。”
陳富貴聽得手裡的筆都慢了。
“這還冇算後頭迎賓樓五百斤?”
楚辭說:“冇正式函,不算。”
小寶問:“媽,月入過萬了嗎?”
陳江海看向楚辭。
楚辭翻到四月賬頁,把幾條收款線加在一起,筆尖停在總額上。
“算上春汛後省城三趟和這次四線,四月入賬已經過一萬一千。”
鐵牛手裡的酥糖差點掉了。
“過萬?”
小寶立刻接話。
“數不能亂說。”
楚辭把賬本合上。
“所以這句話隻在屋裡說。”
陳江海看著扣好的賬本,手指在賬扣邊停了片刻。
錢過萬,牌子落地,軍區也穩了,接下來就該去勞改農場了。
門外,張根又跑進來,進門前還冇忘在趙小六那裡補一筆登記。
“海哥,公社證明開好了,勞改農場那邊回電,後天上午可以會見陳江河。”
楚辭把賬本扣緊,抬頭看向陳江海。
“後天,我送你到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