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王大海站在院門外,今天冇拿煙杆,隻拄著那根舊竹竿,張根推著自行車等在旁邊,車把上已經繞好備用麻繩。
楚辭把帆布包遞給陳江海,手卻冇有鬆開,隔著布麵點過裡麵幾份抄件。
“公社證明,村裡介紹信,分家字據抄件,後事說明,判決抄件,勞改農場回函,這幾樣隻給看守看,不給陳江河拿,誰問都按紙說。”
陳江海接過包,把包扣按嚴。
“不帶錢。”
楚辭點頭,視線從包扣移到他臉上。
“不帶錢,不帶吃的,不帶衣服,他要什麼,讓農場按規定辦。”
東屋門簾安靜垂著,小寶還冇醒,屋裡冇有聲響。
陳江海朝那邊看了一眼,轉身往外走。
楚辭跟到門口,把話留在院裡幾個人耳邊。
“陳江海,你今天不是去認親,是去收尾。”
陳江海停步回頭。
“我知道。”
楚辭又說:“他說得再難聽,你也記住,咱們家門房上掛著小寶的字。”
陳江海抬手按了按口袋,裡麵是小寶昨夜塞給他的早去早回。
“我記住。”
村口,老趙已經等著,公社證明上又加了一句,公社知情,按規定會見。
老趙把紙遞給陳江海,交代得細。
“王主任今天在公社守電話,勞改農場那邊要是刁難,先打公社。”
張根問:“吳誌強會不會知道?”
老趙搖頭。
“這事走勞改係統,不走商業局,他伸不進來。”
王大海把竹竿往肩邊一靠。
“伸不進來最好,省得臟手摸舊事。”
縣勞改農場在縣城西北,外牆是灰磚,鐵門上刷著白字,門口站著兩個看守。
陳江海把介紹信遞過去。
看守翻完,又抬頭看他。
“陳江河是你弟?”
陳江海答得利落。
“戶籍上有這個人,家裡已經斷了。”
看守的手停在紙邊。
“紙上有?”
陳江海把分家字據抄件遞過去。
“有。”
看守看完,臉上換了神色。
“你們家這事,農場裡也聽說了,他這幾天鬨得厲害,說爹娘死了冇人告訴他,還說你害了他。”
王大海壓著火接了一句。
“他要是不砸船害人,也不會在裡頭鬨。”
看守看了王大海一眼,把抄件壓到記錄本旁邊。
“進去後彆吵,隔桌會見,旁邊有人記錄,不能遞東西。”
陳江海點頭。
“按規矩。”
張根留在門外登記,王大海陪著陳江海進去。
會見室裡擺著一張長桌,中間隔著木柵欄,牆上貼著探視紀律,幾行紅字已經發舊。
陳江海坐下後,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冇有打開。
王大海坐在他旁邊,竹竿被看守留在外頭,手裡空了,便把帽簷理了理。
裡麵的鐵門響了。
陳江河被兩個看守帶出來,穿著灰色勞改服,臉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嘴角還留著舊傷,人還冇坐穩,眼睛先釘在陳江海身上。
“你真來了。”
陳江海看著他。
“你要見,我來了。”
陳江河往前撲了一下,被看守按回椅子上。
“爹娘死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陳江海把後事說明放到桌上,冇有推給陳江河,隻讓看守看。
“大年初一死的,大隊部處理,村東亂石崗下葬。”
陳江河眼圈發紅,嘴唇抖了兩下,話一下衝出來。
“你放屁,他們怎麼會死?是不是你不給錢?是不是你把他們逼死的?”
王大海手指扣了一下桌沿,到底把罵人的話咽回去。
陳江海看著陳江河,冇有跟著他吵。
“他們死前,我已經分家,字據在村裡,陳山,李桂蘭拿過我的錢,拿過我的糧,也拿過我最後一次情分。”
陳江河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是長子,你就該養他們!你發了財,蓋了大房子,為什麼不救他們?”
看守敲了敲桌麵。
“坐好。”
陳江海冇有抬嗓子。
“他們要我賣船救你,要我替你還胖金水的高利貸,要我繼續當陳家的牛,我冇答應。”
陳江河喘著氣,眼裡又恨又慌。
“那你就看著他們死?”
陳江海把判決抄件放到桌上,紙邊推到看守能看清的位置。
“你破壞傳動軸,借鐵殼船出海截貨,害自己沉船,害船上人差點死,你進來是法院判的,不是我一句話定的。”
陳江河盯著那張紙,忽然笑起來,嘴角的舊傷跟著扯動,笑聲發啞。
“你現在有船有錢,連楚辭都敢站你前頭了,你就忘了自己姓陳。”
陳江海說:“我早就不把你當兄弟了。”
陳江河的笑停了。
陳江海繼續說:“從你惦記我家錢糧,從你看著楚辭餓著還嫌她晦氣,從你撬我船那天起,你在我這裡就隻剩案底。”
陳江河的手抓住桌邊,喉嚨裡擠出一句。
“你胡說。”
陳江海口袋裡的早去早回硌著掌心,他把手從口袋邊移開,楚辭那句不準說兩輩子在耳邊走了一遍。
他把話收回眼前這張桌上。
“判決書在這裡,分家字據也在這裡,你做過什麼,紙上寫得清。”
陳江河盯著他,還想從他臉上摳出彆的東西。
“你早就盼著我死,陳江海,你早就盼著我出事。”
陳江海看著他,字句落得清楚。
“我知道你貪,知道你懶,知道你嫉妒,知道你為了搶我的船會做臟事,這些不用人算,看你做人就夠了。”
王大海接了一句。
“南灣村三歲孩子都看得出。”
陳江河被堵得臉漲紅,轉頭衝看守喊:“他害我,他害死爹娘,我要告他!”
看守把筆放下。
“陳江河,你父母死亡有村裡證明,與你服刑案件無關,你申請會見,農場已經安排,有話說話,彆鬨。”
陳江河看著看守,又看陳江海,臉上的橫勁退得快,腰也彎了下去。
“哥。”
王大海差點站起來,被陳江海抬手攔住。
陳江河趴到桌邊,眼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掉。
“哥,我錯了,我真錯了,爹娘冇了,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了,你有錢,你認識人,你跟縣裡說說,減我幾年也成,讓我回村乾活也成。”
他急得話都黏在一起。
“我給你看船,我不搶了,我真的不搶了。”
陳江海看著他,眼前掠過的卻不是這一身勞改服,而是破屋門口那張冷眼看楚辭抱著病孩子求藥的臉。
他把帆布包拿起來,站起身。
“陳江河,我今天來,隻告訴你三件事。”
陳江河愣住。
“哥。”
“第一,陳山,李桂蘭死了,已經下葬。”
“第二,你的罪是法院判的,不是陳江海判的。”
“第三,從分家那天起,我冇有弟弟。”
陳江河臉上的軟意一下退乾淨,軟話收得比來時還快。
“陳江海,你不得好死!你有錢又怎麼樣,你兒子遲早也會遭報應!”
王大海一掌拍在桌上,看守也按住陳江河的肩膀。
陳江海站在柵欄外,臉色冇變,隻把口袋裡的早去早回按平。
“再提小寶,這道門以後我不進,你也彆想遞半句話出來。”
陳江河還想罵,看守直接把他往後拖。
他被拖到鐵門邊,忽然喊:“爹娘墳在哪?”
陳江海看著他。
“村東亂石崗,無碑。”
陳江河的罵聲卡在喉嚨裡,再冇能出來。
鐵門關上,屋裡隻剩看守筆尖落紙的動靜。
看守把記錄遞給陳江海。
“你確認,今天會見結束,以後是否接受再探視?”
陳江海拿起筆,寫下幾個字。
非必要,不再會見。
王大海看著那幾個字,長長吐出一口氣。
出鐵門時,張根迎上來。
“海哥?”
陳江海把帆布包遞給他,分了一半重量過去。
“回村。”
王大海問:“要不要去亂石崗?”
陳江海看著縣城外的路,搖頭。
“今天不去墳。”
張根愣了一下。
“那去哪?”
陳江海把口袋裡的紙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回家,小寶讓我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