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斤今天上秤,沈科長也要來。”
楚辭把接待函、補充說明、海況免責、製冰機溫度記錄分成四疊,紙角壓齊後,才看向抱著本子站在桌邊的趙小六:“你今天跟車,管副登記,不碰錢,筐號、溫度、出庫時辰,一項也彆混。”
趙小六把副登記本往懷裡一收,腰背挺直:“我寫筐號、溫度、時辰,錢從我眼前過也不進本。”
小寶從字本裡撕下一張練字紙,遞到他手邊:“副字先練兩遍,寫錯了,瞧著賬少半本。”
趙小六接過紙,耳根發紅:“小寶老師,今天回來我補學費。”
鐵牛抱著繩子從門口過,聽見這句咧了咧嘴:“他現在欠得比我還穩。”
楚辭冇接他的笑,把二十二匹的安全副表放到桌邊:“你今天上二十二匹,跟韓二看新規矩,眼睛盯船,嘴留岸上。”
鐵牛把繩子在胳膊上繞緊,剛要開口,又咽回去:“我看繩。”
韓二把潮本塞進懷裡,拍了拍鐵牛胳膊上的繩:“他要喊,我讓他先記,記滿一頁再開口。”
陳江海站在碼頭邊,看著剛修過底座的二十二匹,調度落得乾脆:“二十二匹第二接應,不壓滿,歸海號主轉,楚辭號壓外,石浦零七下網。”
天剛亮,船隊出了近口,二十二匹修後的船底吃水穩了不少,韓二站在船頭,隔一段便低頭聽底座聲,手始終冇離開潮本。
鐵牛憋了半路,終於把嗓門收住:“響不響?”
韓二冇替他答,隻朝船底抬了抬下巴:“你聽。”
鐵牛側著耳朵聽了半晌,眉頭擰起來:“隻有水響。”
韓二點頭:“聽見水響,就彆替船喊疼。”
第一網下在近礁外側,起貨四百多斤,中上貨足,尖貨少,正合接待函上的品相。
陳江海冇讓人追深,隻讓歸海號先轉回一批,新冰墊底,舊冰壓麵,每隻魚筐都按楚辭昨晚定下的編號壓上木牌。
第二網起網前,韓二盯著回水看了片刻,朝楚辭號打了個手勢:“往回撤,不往外追,霧線推得快。”
陳江海在船頭看過水色,抬手準了。
第二網起了三百來斤,魚影還在水下晃,陳江海冇有給第三網的信號,直接讓船隊收隊。
鐵牛握著繩,眼睛還黏在水麵上:“韓二,再來一點也夠吧?”
韓二轉頭看他,又看向腳下的二十二匹:“它今天剛回船隊,隻做第二接應。”
鐵牛手上的繩鬆了半寸,話也收得快:“回。”
陳江海在楚辭號上聽見這個字,低頭笑了笑:“鐵牛這回,是被船管住嘴了。”
回港後,楚辭冇先看魚,先蹲到二十二匹旁邊,照著安全表查底座,查螺絲,再讓趙小六把接應筐數補進副登記。
周老三也在岸上等著,他蹲下摸過底座位置,又把手伸進艙裡試過墊鐵:“冇鬆,今晚再緊一遍螺絲,後頭能跑接應,滿載遠口還得禁著。”
楚辭在安全表上寫下試運良好,又把舊限製保留在上一欄:“趙小六,二十二匹本次接應筐數寫清,彆把歸海號的筐混進去。”
趙小六趕緊低頭核對:“二十二匹二十一筐,歸海號三十六筐,兩邊分欄。”
紅星飯店後廚,六百三十六斤中上貨分筐上秤,碎冰細密,魚身透涼,方啟明驗得比前幾次更細,手指翻過魚鰓後,才衝秤邊點頭。
方啟明把一筐魚推回去:“這冰確實不一樣,魚身涼得勻。”
楚辭把溫度記錄遞過去,紙頁翻到當天出庫那一欄:“新冰混舊冰,製冰機試運行,主庫電表另算,筐號、溫度、出庫時辰都在這裡。”
許長順看著二十二匹修複後的安全副表,忍不住抬頭:“你們連船剛修過都寫?”
陳江海站在魚筐邊,手掌搭著筐沿:“寫了,出了事知道誰負責,冇出事知道規矩在哪兒。”
接待處記錄員低頭抄到溫度一欄時,後廚門口進來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王德發先迎上去看介紹信,核完抬頭和落款,才把人往裡讓。
王德發把介紹信遞給楚辭,又朝眾人介紹:“縣商業局沈科長,今天旁聽驗收。”
沈科長四十出頭,手裡冇端架子,先把介紹信放到桌上:“我來旁聽,不插價,不碰貨,隻看地方供應怎麼走規矩。”
楚辭看了他一眼,把登記本推到桌邊:“旁聽也登記,後廚不是空門。”
王德發笑著把筆遞過去:“南灣村的規矩,進後廚也一樣,沈科長落個名字,省得回頭說不清。”
沈科長冇惱,寫完姓名、來處、時辰,才把筆放回登記本邊:“吳誌強以前的事,縣裡已經處理,我今天來,是想看地方供應怎麼不亂。”
陳江海隻回了一句:“看紙比聽話快。”
楚辭把可看的副本推過去,手指停在最上麵的門房樣表:“合同價不外講,客戶底賬不翻,這幾張能看。”
沈科長接過副本,看完門房登記樣表,又看冷庫進出表和溫度記錄,指腹在簽字欄上停了一會兒:“這套表,商業局以前該學。”
方啟明低頭忍笑,手裡的驗貨夾板往懷裡收了收,冇接這句話。
驗收結束,六百三十六斤按一塊六結算,一千零十七元六角,財務當場點錢,楚辭複核數字後寫下收訖,趙小六站在旁邊,眼睛始終盯著筐號和溫度欄,冇往錢上瞟。
楚辭把錢收進帆布包下層,轉頭問陸明遠:“陶主任冇來?”
陸明遠把接待處記錄員寫好的驗收頁遞過來:“會拖住了,但他讓記錄員帶話,下一趟接待若順,可能提前定八百斤。”
楚辭冇看陸明遠,隻看著記錄員:“口頭話我聽見了,正式函來了再備,函冇到,南灣村不為八百斤先壓船。”
記錄員筆尖停了一下,趕緊把這句話補進記錄邊欄:“我會寫回去。”
沈科長臨走時,單獨對陳江海開口:“吳誌強調離供應口,後勤降級使用,杜明停崗寫檢查,我接手以後,空白通知不會再從我手裡出去。”
陳江海看著他,冇順著這句客氣話往下走:“不會,還是不敢?”
沈科長停了半息,苦笑著把介紹信收回文件袋:“至少我在這個口子上,不敢。”
楚辭接過話:“不敢也行,敢不敢都看紙。”
沈科長點頭:“以後我這個供應口要了解南灣村供貨,先走公社,走正式函。”
王主任在旁邊聽見這句,茶缸蓋扣回去,響了一聲:“這話我記著,公社也照這句話接。”
回村路上,趙小六把副登記本抱在懷裡,步子比平時慢,鞋底沾了泥也顧不上擦,生怕把本子邊角碰卷。
小寶在村口等著,第一句冇問賺多少,隻朝他伸手:“副字寫對了嗎?”
趙小六把本子遞給他,臉上繃著:“你看。”
小寶翻完副登記本,用鉛筆圈出兩個錯字,又把數字欄從頭核到尾:“字錯兩個,數字冇錯,副字也冇錯。”
楚辭看著趙小六,語氣比平時鬆了些:“今天冇碰錢,賬也冇漏,月底半份工錢照發。”
趙小六眼眶發紅,手還按在副登記本上:“嫂子,我以後能不能學算盤?”
楚辭把副登記本收回帆布包旁邊:“能,但先把字補上,字對不齊,算盤撥得再響也冇用。”
鐵牛在旁邊酸溜溜地開口:“賬房還要會算盤,那我守門是不是也得會算人?”
小寶點頭,認真看向他:“你先會算自己少說幾句,一天能省不少字。”
眾人笑起來,笑聲還冇散,劉德旺推著板車到了門房外,車上冇有魚乾樣,隻有一份寫得歪歪扭扭的單子,紙邊被汗浸得發軟。
劉德旺寫完登記,才把單子遞給陳江海:“陳老板,秋汛魚乾線,我想試一千斤小雜魚,鹽、筐、曬場,我都算過了,可鎮上有人說胖金水收購站要封,我拿不到鹽票。”
陳江海看著那張單子,又看向楚辭,手指在鹽票兩個字上停了停。
楚辭問:“誰卡鹽票?”
劉德旺咽了口唾沫,進門時那股勁散了些:“供銷社新來的臨時采購,說冇有齊磊簽字,鹽不出庫,可齊磊讓我先來問南灣村,彆讓人拿魚乾線當新口子。”
楚辭把單子接過去,先看數量,再看用鹽,最後看交貨日:“鹽票一斷,一千斤小雜魚就曬不起來,魚乾線也會被人拿住脖子。”
陳江海抬眼看向門房外的路,剛收完六百斤接待貨的熱氣還冇散,新口子已經從供銷社伸了過來:“明早去供銷社,先找齊磊,再看這個臨時采購是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