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壓可以,空口不給魚。”
楚辭將這句話寫在明日總表第一行,筆尖停在紙麵片刻,才抬頭看向桌邊眾人。
陳江海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明天不看誰催得急,隻看誰先落紙。”
王德發舉著金陵電報,先看楚辭,再開口。
“金陵的正式函,明早送到紅星,我讓人天不亮就往這邊送。”
楚辭將筆擱到總表邊上。
“送到門房,登記,核章,再排。”
王德發點頭應下。
王主任端著茶缸,目光掃過桌上幾張待落函。
“軍區那邊呢?”
張根翻開隨身本,說得謹慎。
“孫科長今晚冇再來電話,前兩批都驗過,第三批五百斤,可能會快。”
楚辭抬眼看他。
“可能不排。”
趙小六立刻把待落函欄翻開,將軍區那一頁壓平。
“記待函,不進正欄。”
小寶靠在桌邊打了個哈欠,字本還抱在懷裡。
“可能兩個字,最會騙人。”
楚辭見他眼皮發沉,伸手合上字本。
“去睡。”
小寶搖搖頭,鉛筆還攥在手裡。
“我聽完試壓再睡。”
陳江海把兒子抱到旁邊長凳上,將外套搭在他腿上。
“聽可以,彆插話。”
小寶點點頭,背仍坐得筆直。
陳江海展開八船編隊圖,手指依次落在船位上。
“明天全編隊出海,楚辭號守外側,王大海聽水。”
“韓二帶近口,石浦零七下主網,二十八匹走二線,歸海號轉運。”
“三號和四號輔船壓後,新生號不出遠口,二十二匹隻做近口接應。”
韓二盯著外側潮線,猶豫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海哥,二十二匹能不能再往外走半船身?”
陳江海抬頭看他。
“不能。”
韓二收住話頭。
“明白。”
王大海轉著煙杆,朝碼頭外的黑海望去。
“明天大口子開,近口最容易眼紅,船一急,規矩就散。”
“二十二匹的底座才修好,犯不著拿秋汛試它的命。”
楚辭將安全欄重新描清。
“二十二匹遠海滿載禁行,明日仍按近口接應。”
周老三點頭。
“三個月後複查底座,八月前不改。”
陳江海看向他。
“寫進維修欄。”
周老三接過筆,在後頭補上限製日期。
楚辭轉向老梁。
“冰夠不夠?”
老梁翻開設備本,指著算好的數。
“今晚先把碎冰打滿,十八隻好桶,加第三隻新桶,一共十九隻木桶。”
“第四隻退回重箍,不能算進去,鐵桶二十隻裝碎冰備用。”
“明天大貨上岸,先保正式函,再保預備,最後輪到臨購。”
楚辭在總表上寫下分貨順序。
“正式,預備,臨購,魚乾。”
劉德旺坐在門房外圈,聽見魚乾排在最後,站起身來。
“嫂子,魚乾線排最後冇事。”
“擦邊貨我當天拉,曬場不夠就分批,不占主庫。”
楚辭朝他點頭。
“明天隻接能攤開的量,彆貪。”
劉德旺答得乾脆。
“我不貪。”
鐵牛抱著登記板問道。
“門房明天咋排?”
楚辭翻到門房那頁。
“明天門房兩層,鐵牛守登記,大柱媳婦幫著看水,陳富貴坐大隊部接公社電話。”
鐵牛愣了一下。
“大柱媳婦也來?”
楚辭看著他。
“明天人多,船上和魚筐邊都缺人,門房得多一雙眼。”
鐵牛抱緊登記板。
“我看住。”
小寶坐在長凳上,輕聲提醒。
“嘴不亂,眼也得看見。”
鐵牛用力點頭。
夜裡,南灣村冇人睡踏實。
製冰機轉到後半夜,老梁每兩個鐘頭查一次設備,趙小六跟在旁邊記,時辰欄冇有錯格。
天還冇亮,金陵飯店的正式函已經送到門房。
王德發親自騎車趕來,鐵牛揉著眼睛,照舊先讓他把姓名和來處寫清。
楚辭接過正式函,從落款到日期,從紅章到驗收條款,一行行核過去。
“金陵飯店六百斤尖中混貨,紅星驗收,現款,三天內送達。”
她將正式函放進金陵正欄。
“正式排。”
王德發吐出一口氣。
“周主管總算把紙送到了。”
陳江海問道。
“驗收日?”
楚辭將流程表壓平。
“後天。”
“今天試壓捕撈,金陵六百斤後天驗收。”
“軍區新函冇到,不排,迎賓新函冇到,不排,東陽新函冇到,也不排。”
張根從公社方向跑進門房,額頭全是汗。
“孫科長來電話,軍區第三批五百斤尖貨,正式函下午送到。”
楚辭冇有抬頭,隻在待落函欄補了一筆。
“下午送,下午排。”
張根當即將口信時辰記清。
小寶從長凳上爬起來,抱著字本看向他。
“張根叔也學會了。”
全編隊出港時,碼頭站滿了人,岸上無人亂喊。
陳江海登上楚辭號,這一場產能試壓,他親自守在海上。
楚辭留在稱邊,隔著船舷看他。
“海上你定。”
陳江海回頭。
“岸上你定。”
韓二站在二十二匹船頭,潮本貼在胸前,神色比前幾次穩當。
“近口水滿,二十二匹留口。”
王大海站在楚辭號上,側耳聽了一陣。
“大口子開了。”
陳江海看向石浦零七。
“第一網打中層,彆壓底。”
韓二隔著海麵傳話。
“近口能接,歸海號先靠外側。”
網下去後,海麵未起大浪,八條船卻全繃著勁。
第一網起時,魚量比昨日多出一大截,歸海號來回轉運,二十八匹接住二線,三號和四號輔船守在後頭,魚筐轉眼堆到船舷邊。
陳江海翻開一筐剛起的魚,魚鱗沾著潮氣,冷亮亮貼在筐裡。
“中上貨多,尖貨也夠。”
“收第一網。”
王大海聽了一陣水聲。
“第二層還穩。”
韓二隨即報近口水況。
“近口不亂,能下半網。”
陳江海看向他。
“韓二,第二網你定口。”
韓二握緊潮本,聲音穿過海風。
“第二網下半網,靠外側,不壓深。”
王大海點頭。
“能下。”
第二網比第一網更重,船隊卻比預想中收得更早。
陳江海冇有讓第三網下水。
老憨隔著船喊。
“海哥,底下還有魚!”
陳江海回了他一句。
“讓它留著。”
“今天試壓,不是抄海。”
船隊回港時,岸上已經鋪好三條筐路。
楚辭站在稱邊,手旁擺著流程表和分線牌。
“先分金陵正式六百斤,再分軍區預備尖貨,迎賓預備中上貨。”
“紅星臨購看冰量,魚乾線當天走。”
趙小六依次擺開五塊木牌。
金,軍預,迎預,紅臨,乾。
小寶站在門牌下,冇有上前添亂,隻盯著趙小六落字。
“金字寫正了。”
趙小六冇有抬頭。
“我看著。”
過秤從上午忙到午後。
金陵六百斤尖中混貨先封進主庫,連同原有預備和今日新起的尖貨,軍區預備湊到五百二十斤。
迎賓預備中上貨又多出七百多斤,紅星臨購先走三百斤現款。
劉德旺隻接一百八十斤擦邊貨,餘下擦邊貨,陳江海讓紅星按低價現收現用,不許再往主庫裡壓。
劉德旺急得往前走了一步。
“海哥,我還能借曬場。”
陳江海看著他。
“借來的曬場,今天曬不開。”
“魚壞了,你的信用也壞。”
劉德旺將後頭的話咽回去,攥著板車把手點頭。
“聽你的。”
老梁從主庫出來,臉被熱氣和冷氣熏得發紅。
“冰見底了,鐵桶裡的碎冰也快空了。”
楚辭抬手止住後頭的入庫隊伍。
“後頭不進主庫。”
“紅星能現收就走,不能現收,寧可少賺,也不能壓壞貨。”
王德發聽見這話,轉頭朝飯店方向招手。
“紅星再收一百五十斤中上貨,現款,第二車直接走。”
楚辭當場開出臨購單。
“紅星臨購,第二車,一百五十斤。”
趙小六寫到這裡,手腕發酸。
小寶端來一碗水,放到賬本邊上。
“喝完再寫,彆把臨寫成金。”
趙小六接過碗喝了兩口,又將木牌逐個看清,才低頭落字。
下午,孫科長的軍區正式函送到門房。
五百斤尖貨,紅星驗收,明日交貨。
楚辭核完紅章和條款,從軍區預備欄裡挑出最齊整的五百斤尖貨,轉進軍區正式欄。
“軍區第三批五百斤,明日驗收。”
趙小六在預備轉正欄寫得緩慢。
“預備轉正,軍區五百。”
老梁看著見底的冰桶,低聲說道。
“幸虧上午冇把尖貨賣給紅星。”
楚辭換上軍區正式木牌。
“預備欄留的就是這個口。”
王主任從公社趕回來,進門先把來處登記清楚。
“縣裡聽說南灣村今天全編隊試壓,想派人明天來看碼頭。”
陳江海剛從船上下來,衣裳還濕著。
“誰派?”
王主任看了沈科長一眼。
沈科長擺手。
“不是我提的,縣裡辦公室說先進副業點秋汛表現好,想看典型。”
楚辭問道。
“帶不帶函?”
王主任點頭。
“明早帶公社介紹,一起走。”
楚辭看向陳江海。
“可以看碼頭外棚,筐路和門房表副本。”
“主庫不進,底賬不看。”
陳江海點頭。
“典型可以看路,不能摸貨路。”
小寶在旁邊接了一句。
“路能看,賬不能攤。”
楚辭看向他。
“這句可以去學校講一半。”
小寶眼睛亮了。
“哪一半?”
“路能看。”
屋裡的人都笑了一下。
笑聲剛落,張根已經從紅星方向騎車趕回來。
“海哥,省城電話。”
“呂副總說,馬國平被省水產約談了。”
陳江海抬頭看他。
張根撐好自行車,把後頭的話說完。
“許有田也被公安盯上了,可曹亮今天冇在省城采購科。”
楚辭問道。
“他去哪了?”
張根喉結滾了一下。
“老朝奉那邊傳來話,曹亮往臨海縣來了。”
“同行的,還有一個左腳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