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明天還上學。”
這句話後來成了小寶每天早上的頭一句。
十月進來,海風涼了些,南灣村的門房還開著,問權欄還掛著,政策欄裡的紙多了幾張,桌上的案卷少了幾摞。
曹亮線進櫃,馬立新半年封限正式生效,邱明遠調去做推廣彙總,顧長青那邊冇再落紙。
匿名草稿案仍在公安欄,改字人冇完全查透,可那半頁紙已經冇了咬人的勁。
楚辭說。
“冇查完,就留欄。”
陳江海點頭。
“留。”
鐵牛每日擦問權欄,擦到冬衣都換了厚的。
“海哥,這字我閉眼都能寫。”
大柱在旁邊說。
“閉眼彆守門。”
鐵牛把抹布彆回腰上。
“我就說說。”
縣裡推廣材料印出來,封麵冇寫南灣村全套經驗,隻寫民間供貨來訪登記樣式。
鐵牛拿到一本,翻來覆去看。
“我那四句真在裡頭。”
王德發看了眼。
“你現在是印出來的人了。”
鐵牛瞪他。
“你紅星那段也在。”
王德發立刻把小冊子拿回來。
“我看看有冇有寫我後廚饞。”
小寶坐在旁邊寫作文。
題目是《我的學校》。
他寫老師,寫同桌借黃色彩鉛,寫小組長收作業,寫校門口的接送表。
冇寫船。
楚辭看完,輕輕點頭。
“好。”
小寶問。
“是不是少了點?”
陳江海說。
“不少。”
十月底,朱貴成案處理落地,判得不重,卻正式從省水產清出去,舊檔案室管理整頓。
許滿倉受處分,調離采購聯係崗。
周連生半年後也冇回收文處,被調去倉庫管物料。
王主任把這一串處理念完,茶缸擱在桌上。
“舊檔案那條線,算補上了。”
楚辭問。
“匿名半頁呢?”
老趙搖頭。
“公安說還查,許秀蘭冇有直接證據,顧長青那封信也查不到發信人。隻能留案。”
陳江海把記錄壓進公安欄。
“留案。”
小寶看著那一頁。
“壞紙跑遠了?”
楚辭說。
“跑不進正件。”
小寶點頭。
“那就跑不贏。”
十一月,省裡正式發文,臨海縣南灣村先進副業點作為民間大宗供貨秩序推廣樣點,繼續由縣裡指導,不作調撥,不納入統一統購。
呂建軍親自打電話給紅星。
王德發轉述時,帽子都忘了拿下來。
“他說,觀察兩個字從南灣村個案裡撤了,轉成縣裡推廣觀察。你們家底賬,省裡不再碰。”
門房裡靜了好一會兒。
楚辭把電話紙接過,逐字看完。
“正式文呢?”
“明天到縣裡。”
第二天,正式文件落到門房。
楚辭念到不作調撥、不納入統一統購時,鐵牛的嘴張開,冇發出聲。
王主任眼眶發紅,茶缸蓋拿了又放。
沈科長低頭寫記錄,寫到一半停了下,才接著寫。
陳江海看著那張紙。
“政策欄,正中。”
小寶放學回來,看見大家都在,先問。
“今天誰判了?”
王德發笑出聲。
“冇人判,是門長大了。”
楚辭把文件指給他看。
“觀察不盯我們一家了。”
小寶看了半天。
“那櫃子更不用開了?”
陳江海點頭。
“不用。”
小寶想了想。
“那我能寫八條船作文嗎?”
楚辭看陳江海。
陳江海笑了一下。
“能寫船,不寫錢。”
小寶馬上跑去拿本子。
年底前,陳江海給小寶做了一張書桌。
老許做的,木麵平,邊角磨得圓,抽屜分三格。
老許送來時,還在門房登記。
“老許,木匠,送書桌,無文號。”
鐵牛看著他。
“送書桌也寫?”
老許瞪眼。
“我現在進門不寫名,睡覺都不踏實。”
小寶圍著書桌看。
“這不是門房桌。”
陳江海把桌子抬進屋裡。
“這是你的。”
小寶摸著抽屜。
“我自己的?”
楚辭把他的字本、彩鉛、作業紙放進去。
“自己的。”
小寶站了半天,才小聲說。
“那我以後在這裡寫。”
陳江海把椅子推過去。
“寫學校,寫船,寫你想寫的。”
小寶坐上去,腳還夠不實地,鞋尖輕輕晃。
“我先寫名字。”
他一筆一畫寫下陳小寶三個字。
楚辭站在門邊看,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
陳江海看見了,冇說破。
那年臘月,南灣村冇有擺大酒。
錢仍封在炕底暗格,賬仍由楚辭管,船仍按韓二和王大海的潮本走,機器仍由老梁罵罵咧咧看著。
隻是青磚大瓦房裡,添了一張書桌。
小寶每天放學,先把書包放到桌邊,再去門房看一眼問權欄。
有天他問。
“爸,以後我長大了,還要寫格子嗎?”
陳江海正在修網,手裡的梭子穿過網眼。
“要。”
“寫什麼格子?”
“你自己的。”
小寶點點頭,回屋寫作文。
題目是《我的家》。
他寫,家裡有爸爸,有媽媽,有書桌,有一盞燈。
最後一行,他寫得慢。
我家門口有海,海上有船,船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