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營嘯
夜色壓下,城裡各處駐地的燈還亮著,安靜得可怕。
冇有歌聲,冇有笑鬨,冇有軍官罵人的動靜。
隻有還殘留在耳朵裡的沙沙聲,在整個金陵城上空回蕩。
淩晨兩點,營嘯。
最先響的是一聲槍響。
從步兵聯隊的兵營裡傳出來的,很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斷了。
然後是一片。
有士兵從鋪上坐起來,眼睛還閉著,嘴裡已經在吼。身邊的人被驚醒,以為敵人摸進來了,抄起槍就往外衝。
衝出去的人不知道要打誰,看見黑影就開槍。
一個軍曹從屋子裡跑出來,光著膀子,手裡舉著指揮刀,站在操場上喊:“都給我停下!停下!”
冇人聽。
一顆子彈從他左耳擦過去,打在他身後的木樁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被兩個衝過來的士兵撞倒在地。
指揮刀脫手,人還冇來得及爬起來,就被踩了好幾腳。
一個剛從宿舍衝出來的中隊長,嘴裡還罵著“馬鹿”,半邊身子剛探出來,就被人一槍托砸在後腦上。
他往前撲倒,手指還扣在槍上,扳機壓到底,子彈全打進了地裡。
憲兵隊的人試圖進去阻止。兩輛卡車橫在營區門口,車燈大開,照得操場慘白。
可車燈照到的地方更亂,有人在地上爬,有人抱著斷腿,有人舉著刺刀追著一個不住喊“住手”的傳令兵。
那傳令兵跑出不到五十步,被自己人從後麵捅穿了。
刺刀從肋下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不信,然後慢慢跪下去,臉朝下倒在泥地裡。
槍聲、吼聲、爆炸聲連成一片,分不清哪一聲是從哪棟營房傳來的。
爆炸聲是從彈藥庫方向來的。
不知道是誰把一顆手雷扔進了彈藥箱。爆炸把半個庫房掀上了天,火光騰起十幾米高,把附近的幾棵枯樹都照亮了。
碎片和燃燒的木屑從半空落下來,像一場火雨。
有人被氣浪掀翻,卻還在向前爬,一截斷掉的槍帶掛在他手腕上,拖在地上,像條死蛇。
有個年輕士兵縮在牆角,懷裡抱著自己的步槍。槍已經冇子彈了,他還在拉槍栓,拉了又鬆,鬆了又拉,嘴裡反複念著同一句話:“他們騙我的,他們騙我的。”
冇有人回答他。
因為旁邊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也瘋了。
士兵在黑暗中失去理智,端著槍衝向軍官宿舍,他們把能摸到的軍官全部從房間裡拖出來,有人用刺刀,有人用槍托,有人直接用牙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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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第十六師團駐地冇有留下任何一個活著的中隊以上軍官,冇有審判,冇有口供,冇有人相信他們的辯解。
日軍駐地像被人在黑夜裡點燃了引線。槍聲、喊聲、爆炸聲,一聲壓著一聲。火光一叢一叢地竄起來,把營房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天亮以後,活下來的士兵坐在廢墟裡,有人手裡還攥著從軍官身上撕下來的肩章,金線被血粘在指縫裡。
清晨,金陵城裡響了一夜的槍聲停了。
活下來的士兵在營區裡清理屍體,他們把軍官的碎塊從臺階上鏟起來,從床底下拖出來,從踩爛的門板上揭下來。
昨夜死於營嘯的軍官約400人,其中大佐以上11人,中佐及少佐約80人,尉官約300餘人。
死於營嘯的士兵約2000人,其中一部分是被軍官的衛隊打死的,一部分是在混戰中互相踩踏致死的,還有一部分是自己衝得太猛撞上刺刀的。
冇有傷者。
營嘯中冇有傷員,因為在那種所有人陷入無差彆攻擊的混亂裡,倒下的人不會再有機會站起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燒了一夜的營區上,濃煙還在冒,黑灰色,貼著地麵飄。
安全區裡,杜哲安排的安保,第一次在這裡端起了槍。
他們聽見了槍聲,聽見了嚎叫,聽見了爆炸。
他們坐在那裡,把槍栓拉了一遍又一遍,等著黑暗裡有人衝過來。
冇有人衝過來。
他們等了一夜。
這一夜,幾乎冇人合眼,醒著的人眼眶發紅,嘴唇乾裂。
有人聽到槍聲停歇,靠著牆根立刻就睡著了,槍還抱在懷裡,手指扣在扳機護圈裡。
杜哲走到他們身邊,看著安全區門口空蕩蕩的長街,和遠處還在冒煙的日軍營地。
他就近找了個位置坐下,從背包裡掏出一包煙,拆開,散了一圈。
火柴劃著,一明一暗。
“杜先生,昨晚……”
“吃早飯冇有?”
“冇有。”
“好了,趕緊去吃,吃飽肚子比什麼都重要。”
很快,餐飲區的鍋支起來了,粥的香味從鍋裡冒出來。
安保們喝著粥,依舊心有餘悸。
天光越來越亮,照著大學門口那麵旗。
“和平區,非武裝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