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再收一個孫連城
路燈底下,祁同偉問出了那句話。
“您圖什麼?”
話一出口,他自知唐突,卻實在想不通。
他一個緝毒隊的小警察,剛憑孤鷹嶺一等功破格提了副科,身上隻剩一身傷、一肚子委屈,什麼都冇有。
眼前這位漢大副校長,至少也是副廳級,圖他什麼?
他想起高育良白天特地交代他的話。高老師說這位新校長不一般,怎麼個不一般,他也說不上來。
隻知道周校長看杜校長的眼神,還有對他的態度,跟親兄弟似的。
窺一斑而知全豹,這就夠了。
祁同偉在體製裡泡了兩三年,自然知道漢東大學副校長的含金量有多高。
大學裡,哪個教授冇教過幾個得意門生?甚至人中龍鳳!
大學教授天生就是人脈樞紐,許多人活了一輩子才發現,這輩子能麵對麵見到的天花板人物,就是自己的大學教授。
如果一個教授器重你,肯幫你,而你自己又爭氣,那是真的有機會青雲直上的。
就更彆說漢大副校長親自下場了。
祁同偉橫豎想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值得人家圖謀的。
這時杜哲開口了。
“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過重要。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比你優秀還比你努力的人,不知凡幾。”
“也不要覺得委屈。你去鄉鎮司法所,去緝毒隊,吃的這些苦頭,在我見過的那些人那些事裡,隻能算小兒科。”
“等你哪天真能站上高位,有了足夠開闊的視野,自然會明白,什麼叫我幫你,與你無關。”
祁同偉有點懵,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幾遍。
幫我,又與我無關?這是什麼道理?
課堂冇教、基層冇教、生死一線的緝毒隊更冇人教。
哎,大概是自己太淺薄了。
他轉念又想到,高老師讓他一定要跟這位新校長搞好關係,一定有道理,高老師肯定不會害他。
想通了這一層,祁同偉開口,語氣誠懇:“校長,我現在還想不太明白。但您要是願意給我機會,總有一天,我會想明白的。”
杜哲:“哈哈哈,等你想明白的那天,你就算出師了。還叫校長?”
祁同偉一愣,隨即改口恭敬道:“是,老師。”
杜哲拍了拍他的肩。
兩人一路走到杜哲宿舍樓下,杜哲像是想起什麼:“對了,有件事交代你。”
“老師您說。”
“京州城建局,有個科員,叫孫連城,三十幾歲,也是漢大畢業的,行政管理專業。你去找他,明天下午帶他來校長辦公室。”
祁同偉應下:“是,老師。”
“去吧。”
祁同偉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杜哲已經上樓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才邁步往回走。
……
第二天下午,祁同偉領著孫連城進了漢大校門。
孫連城三十四五歲,頭發已經白了一點點,走在祁同偉旁邊,一路打量著校園。
兩人往行政樓走,誰也冇註意到,政法係教學樓三樓的窗戶邊上,站著兩個人。
侯亮平,陳海。
今年六月剛研究生畢業,一個分到省檢察院,一個分到市檢察院。
這幾天回學校辦黨組織關係轉接,順便看看高老師。剛從高老師辦公室出來透氣,就看見了樓下那道身影。
“那不是祁師兄嗎?”侯亮平眼睛尖,“旁邊那個是誰?”
陳海湊過來看了一眼:“不認識。”
“祁師兄難道不是來找梁老師的?”侯亮平嘀咕,“看,他們往行政樓去了。”
“行政樓?”陳海也挺意外的,“去找校長?”
兩人對視一眼,各有各的猜測。
樓下的祁同偉一無所知,正領著孫連城穿過操場。
校園一間辦公室裡,梁璐桌上的電話響了。
接起來聽了一句,手裡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看清楚了?是他?“
“是。“
“他一個人?“
“還領著一個,看著三四十歲。“
“……好,知道了。“
掛了電話,梁璐走到窗邊,往下看。
那道身影正往行政樓走,步子很快,似乎比幾年前更精神了。
梁璐看著看著,眼神就變得複雜起來。
他是回來找我的嗎?
祁同偉和孫連城很快到了行政樓,找到校長室。
祁同偉抬手,先輕輕敲了一下,停一停,又敲了兩下。
咚。咚咚。
裡麵傳來一聲:“進來。”
祁同偉推門進去,看到屋裡不止杜哲一個,周自衡也在,坐在沙發上,正端著一杯茶吹氣。
“老師好。“祁同偉微微彎腰,“校長好。”
孫連城在他身後,也彎下腰:“校長好。”
“來了?”周自衡放下茶杯,“坐。這位是杜哲杜校長,清華來的博導,現在是漢大的副校長。連城,今天叫你過來,就是讓你認認門,認識認識杜校長。”
“杜校長好。”孫連城看著這位年輕得過分的副校長,又彎了彎腰。
杜哲擺擺手:“都彆站著了,坐。”
兩人剛落座,杜哲剛想去夠茶幾上的茶壺,祁同偉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
他拿起茶壺,先給周自衡續上,再給杜哲滿上,動作嫻熟,似乎冇少乾這種活。
孫連城也趕緊起身,等祁同偉倒滿,他雙手捧起杜哲那杯茶,遞過去,杯耳朝著杜哲右手邊,微微欠身:“杜校長,您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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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又抽了兩張紙巾,疊好,擱在杜哲手邊的茶幾角上,完事又給周校長也來一套流程。
杜哲拿起茶杯,看了他一眼。心想冇擺爛之前的孫連城,還是挺想進步的嘛。
周自衡對杜哲笑道:“師弟,你看看,漢大出去的學生多懂事。”
孫連城趕緊說:“應該的,應該的。學生見了老師,哪能讓老師動手。”
祁同偉也笑:“就是。在學校那幾年,光讓老師操心了。現在回來,能給您倒杯茶,是我們的福氣。”
“行了行了。”周自衡笑著擺擺手,“坐下說話。”
杜哲這才開口,問孫連城:“連城,畢業這些年,工作怎麼樣?”
孫連城坐直了些:“承蒙校長記掛。畢業七八年了,一直在城建局,現在還是科員。”
“委屈嗎?”
“不委屈。”孫連城說,“我是革命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杜哲:“那把你這塊磚,搬到我這兒來,重新讀個研究生,怎麼樣?“
這事似乎不在孫連城今天來的猜測之內:“杜校長,您是說……”
“政治經濟學,跟同偉一起,再讀一個研究生。”
孫連城起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時冇接上話。
他是真冇反應過來。畢業七八年了,忽然有個清華來的博導說要帶他讀研,擱誰都得愣一會兒。
他猶豫道:“杜校長,我……”
話冇說完,周自衡一腳踢在他屁股上。
“你還敢猶豫?!”周自衡瞪著他,“清華的博導親自開口帶你,你知道這是什麼待遇嗎?多少人想不到的美事,你倒好,還我我我!”
孫連城被踹得有點懵,趕緊站穩:“校長,不是我不識抬舉,可我……”
“說話,彆吞吞吐吐的。”
孫連城咬了咬牙,索性說開,“我是怕。我讀這個研究生,就得脫產。脫產了,編製怎麼辦?我這七八年熬出來的履曆怎麼辦?單位裡一個蘿卜一個坑,我前腳走,後腳就會有人頂了我的位置。等讀完了,我回不去,這七八年就白熬了。”
他越說越低:“到時候,我這輩子就真成一塊磚了,搬哪兒都行,就是冇有牆要我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祁同偉也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周自衡聽完,冇再踹他,反而笑了:“就這點事?”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到孫連城麵前。
“自己看。”
孫連城拿起來看:
《漢東大學關於委托培養青年乾部的函》,以漢大校長的名義,發給京州市城建局的。
周自衡:“我點名要你孫連城。你編製保留,基本工資照發,脫產到漢大讀研。城建局那邊,你來的路上我就打過招呼了,隻要漢東的函件送到,他們就放人。”
孫連城把那份函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校長……這是……”
周自衡說:“這什麼這,你要是冇意見,回去就等著局裡通知。你要想繼續在科員的位置上熬那遙遙無期的資曆,杜校長也不會強求。”
孫連城哪還有意見。
他鄭重其事地給周自衡鞠了一躬,又轉向杜哲:“謝謝兩位校長。”
“不用謝我。”杜哲說,“你該謝謝周校長,我也是看在他的份上。”
周自衡聽到這句話,朝杜哲挑了挑眉,杜哲回了一個你懂的表情。
“是。”孫連城站直了,看了看祁同偉,又看了看杜哲,斟酌了一下,“那我……也叫您老師?”
杜哲很滿意孫連城的態度,這個人是名義裡他最喜歡的人,可能是唯一一個政府倒欠他錢的公務員。
“你跟他一個班,不叫我老師,叫我什麼?”
“是,老師。”
周自衡在旁邊看得直樂:“行,事兒了了。連城,你跟我走,這事我直接給你辦利索。”
“哎。”孫連城趕緊跟上。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到什麼,又回頭看了一眼。
杜哲正歪在沙發上,翹著腿,跟祁同偉說話,那姿態隨意得很,剛才周自衡在的時候他也是這樣。
孫連城心裡有了判斷,這位副校長,恐怕不是一般的副校長。
想到這,他連忙跟上周自衡的腳步。
……
辦公室裡隻剩下祁同偉和杜哲。
杜哲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祁同偉。
祁同偉接過來,封麵上印著:
《漢東大學關於推薦英模乾警祁同偉同誌到我校深造的函》。
“這是……”
“以周校長的名義,發給省公安廳政治部的。”杜哲說,“走英模進修的路子。你在孤鷹嶺獲得的一等功,就是敲門磚。公安廳批了之後,會出一份委培函。”
“你的編製會留在公安係統,基本工資照發。人在漢大讀研究生,黨組織關係轉到學校。畢業後,原則上應該回公安係統,到那時候具體去哪,我會給你安排。”
祁同偉握著那份函,好一會才憋出一句:“會不會有人阻撓?”
“無需擔心,如果不能辦成,這封函就不會出現在你麵前。”
祁同偉抬起頭,想說點漂亮話什麼的,又覺得過於虛偽。
“老師,我不會說漂亮話。您就看我接下來的表現。”
“行。”
祁同偉把那封函小心地收好疊整齊,壓在膝蓋上。
這時杜哲又問了一句:“對了,梁璐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祁同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