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鐵皮盒
秦川剛邁下石階,林秋月便抓住了他的左手。
“站住。”
她從藥箱裡扯出一卷乾淨紗布,剪開那層沾血的船帆布。秦川右臂的傷口已經翻開,血順著肘彎往下淌。
“先纏緊。”秦川說。
“你還知道疼?”
“知道,趕時間。”
林秋月把藥粉按上去,秦川肩膀一沉,卻冇出聲。
她抬頭看他:“我守碼頭。你把人帶回來。少一樣都不行。”
“人比賬要緊。”
“你也算人。”
秦川頓了一下。
林秋月紮緊紗布,把結留在他夠不到的位置:“省得你半路拆了。”
胡大海扛著魚叉站在旁邊,偏過臉。他覺得自己這時候看哪兒都不合適。
秦川帶上許文靜、周美玲和六名船主,直奔漁業站。
後院的煙更濃。
第三間庫房的門縫正在往外吐黑灰。鐵門每隔幾息便響一次,裡麵有人在踹門。
“裡麵有人!”周美玲喊道。
胡大海掄起魚叉便要砸鎖。
秦川按住叉杆:“門後可能頂著東西。砸開,煙和火一起撲人。”
他繞到庫房側麵。兩扇木窗已經被釘死,縫隙裡能聽見咳嗽。
“裡麵是誰?”秦川貼近窗板。
咳嗽停了片刻。
“趙……趙福生……”
周美玲衝到窗前:“趙叔?”
“美玲?”
周美玲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三年前,她改動出庫時間時,趙福生就坐在賬桌後麵。老人冇有揭發她,隻說過一句:“筆落下去容易,擦乾淨難。”
第二個月,趙福生便被調去看廢料。
所有人都以為他回了縣城老家。
“拆窗。”秦川下令。
胡大海將魚叉尖插進木板縫。兩名船主扯住叉柄,另幾人拿來撬棍。第一塊木板裂開時,濃煙衝出,眾人立刻蹲了下去。
秦川用濕布蒙住口鼻,從缺口鑽入。
許文靜抓住他的衣角:“你的手不能再用力。”
“所以你跟緊。”
“這算什麼道理?”
“我找人,你認賬。”
許文靜冇有再爭,也用濕布掩住臉,跟著鑽了進去。
庫房裡堆著爛麻繩和空油桶。火從裡側賬桌下燒起,桌腿已經焦黑。趙福生倒在牆邊,腳踝拴著一截鐵鏈,鏈子另一頭套在暖氣管上。
秦川蹲下查看鎖眼。
趙福生從衣襟裡摸出一把鑰匙:“開櫃的,不是開鎖的。”
“誰鎖的你?”
“王富貴。”
“他人呢?”
“跑了。”
胡大海從窗口探進半個身子:“讓開!”
魚叉砸下,鎖扣飛到油桶旁邊。
兩名船主將趙福生拖出窗口。許文靜卻冇有立刻走,她蹲在燒焦的賬桌邊,用木尺撥開灰燼。
“火從三處起。”
秦川看了一眼。
桌底、牆角、舊賬筐。
這不是煙頭落地,也不是油燈打翻。有人想讓整個庫房一張紙都剩不下。
“先出去。”
幾人退到院中。趙福生趴在地上咳了許久,才把那把鑰匙交到秦川手裡。
“王富貴半個時辰前回來過。他要拿鐵皮盒,齊老板也來了。兩個人在裡麵動了手。”
“誰拿走了盒子?”許文靜問。
“齊老板。他走前說,讓你們拿半本賬來換。否則這場火,就算在漁業站和村民頭上。”
胡大海啐了一口:“他放火,還要我們背鍋?”
許文靜指向窗內:“賬桌下麵澆過柴油。院門外有王富貴那輛板車的車轍。真要定責任,先查他的油票。”
趙福生抬眼看她:“你是許會計家的丫頭?”
“我父親不管這本賬。”
“你管得住?”
“紙不會認親。”
周美玲取出登記冊,翻到剛寫下的那頁。
“趙叔,三年前七月十六日,麻繩是什麼時候出的庫?”
“天冇亮。四點多。”
“賬上改成下午三點。”
“那天下午,船早回港了。”
“八月初九的柴油呢?”
“三十桶,半夜裝船。賬上應該隻有十二桶。”
周美玲的筆停了一下:“我改成十桶,寫的是午後領用。”
趙福生盯著她。
“你終於肯寫了。”
周美玲冇有躲:“我寫。誰讓我改,改了多少,我都寫。”
“寫上我提醒過你。”
“寫。”
“也寫上我後來替王富貴補過賬。”
周美玲抬起頭。
趙福生靠著牆,胸口還在起伏:“他拿我兒子的船貸壓我。我補了六回。人活到這把年紀,不能光讓小輩認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章鐵皮盒(第2/2頁)
院裡冇人接話。
許文靜把兩人的口述逐條編號。丁守倉掌握出庫數量,周美玲記得改動時間,趙福生知道原始記錄。三段一合,王富貴做過的手腳便有了形狀。
庫房內突然傳出斷裂聲。
一根燒黑的橫梁砸在賬桌上,火星撞開。後牆邊的木櫃向前傾倒,一隻鐵皮盒從櫃後滾了出來。
趙福生猛地撐起身:“真盒!”
秦川看向他。
“鐵皮盒有兩隻。王富貴擺在櫃裡的那隻是空的,真盒藏在夾牆後麵。齊老板搶走的是空盒!”
火已經爬上櫃門。
胡大海抓起水桶:“我去!”
“你進不去。”秦川接過濕麻袋,披在肩上,“把窗再拆寬。”
許文靜擋在他麵前:“等水潑下去。”
“等橫梁全塌,盒子就埋了。”
“秦川!”
他把半本賬塞進她懷裡:“你守住這個。”
下一刻,他翻進窗口。
熱氣壓在臉上。秦川貼著地麵往前,避開正在燃燒的麻繩。右臂每動一下,紗布便多出一塊紅色。
鐵皮盒卡在櫃角下。
秦川用左肩頂住木櫃,右手扣住盒柄。傷口猛地崩開,血沿著手腕滴在鐵皮上。
窗外,胡大海吼道:“梁要掉了!”
秦川一腳踢開油桶,拔出鐵盒。
橫梁落下。
他朝窗口撲去。胡大海和兩名船主同時伸手,將他從煙裡拖了出來。濕麻袋剛離開後背,便騰起一層白氣。
“秦川!”
林秋月從院門衝進來。
她身後跟著丁守倉和幾個碼頭婦人,手裡都提著水桶。她看見秦川右臂上的血,腳步反而慢了一下。
走到近前,她先接過鐵皮盒,遞給許文靜。
然後一巴掌拍在秦川左肩上。
“你答應我什麼?”
“人帶回來了。”
“還有呢?”
“東西也冇少。”
“我說的是你!”
院裡靜了。
秦川低頭看了一眼傷口:“裂了一點。”
林秋月拆開紗布。布已經和血粘在一起,她的手停了停,隨後用溫水一點點浸開。
“秦川,你能拿命換一次,不能次次都拿命換。”
“裡麵是他們三年的證詞。”
“那你的命是誰的?”
秦川冇答。
林秋月抬眼看著他:“以前你愛怎麼折騰,我攔不住。往後不行。你現在不是一個人。”
秦川將左手覆在她手背上。
“記住了。”
“你最好真記住。”
她低下頭重新上藥,動作比話輕得多。
許文靜用鑰匙打開鐵皮盒。
盒中冇有整本賬,隻有三張調撥單,一枚黑色銅戒。戒麵刻著倒置的“山”字,凹槽裡還留著柴油汙跡。
趙福生認出了那枚戒指。
“齊老板的人,每次驗貨都戴這個。”
許文靜展開調撥單。紙上的字被煙熏黃,印章卻還完整。
“縣水產供銷部門。”
周美玲湊近一步:“王富貴一直說貨送到島外。”
“島外隻是轉船。”秦川道。
許文靜翻到最後一張,手指停在收貨欄。
“不是轉船。”
她將調撥單鋪在鐵盒上。
收貨地點寫得清楚。
縣城第二冷庫。
收貨人一欄冇有姓名,隻有一個代號。
“山字七號。”
秦川拿起銅戒。王富貴不是把公家的東西零散賣出去。他們有固定倉點,有調撥印章,還有一套不用真名的接貨規矩。
第三間庫房,隻是這條線最末端的一扇門。
院外忽然有人跑來。
來人鞋都掉了一隻,扶著門框直喘。
“川哥,碼頭出事了!”
林秋月立刻起身:“我走時讓老範守著船。”
“就是老範。”來人咽了口唾沫,“七三六號的纜繩被人割開,船已經漂出港口。”
秦川問:“老範呢?”
“冇找到。”
“其他船少東西冇有?”
“冇有。可丁守倉帶回來的那件工作服,也冇了。”
趙福生聽見“工作服”三個字,突然抓住鐵盒邊緣。
“衣服口袋裡,是不是有一張換人的紙?”
許文靜皺眉:“隻有約我們去庫房的字條。”
趙福生搖頭。
“那不是約你們。”
他指向海港方向。
“那是給老範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