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積雲

腫瘤太大,黏連重要血管,剝離難度極大,極易造成大出血危及生命。

大夫說的很直白,甚至讓柳青做好最壞的打算。

柳青臉色煞白,大夫已經轉身走了好幾步她才緩過神來,匆忙追上,哽咽哀求道:“大夫,一定要救救春嬸,救救她......”

大夫知道這個家的情況,同情毫不遮掩地掛在臉上,到頭來也隻蒼白的留下一句——我們會儘全力。

原定三個多小時的手術持續了五個小時還冇有結束。

外人都已陸續離開,隻剩下自家人還守在手術室門外。

張英蘭抱著熟睡的孩子一直在哭,陪在旁邊的趙小梅也在悄悄抹眼淚,李小輝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不停的轉圈圈,在外折騰好幾天又累又倦的馬陽直接靠牆坐在冰涼的地麵上,嘴裡頭絮絮地不知道念叨著什麼。

柳青微微弓著身,匆匆從外頭回來。

李小輝第一個瞧見她,快步迎前,一邊幫她撣肩上的雪一邊關切地問道:“又下雪了?冷不?”

柳青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個黃草紙包塞到李小輝手裡:“還熱乎著,都墊補兩口,不能等春嬸出來咱們都餓趴下了。”

黃草紙裡包著的是大麻花,油水大賊頂餓,但是貴,平常柳青可舍不得買,這次倒是大方,一次買了五根。

一人一根,柳青拿著自己那根坐到馬陽身邊,將麻花一分為二,半根叼在嘴裡,又將另半根掰成兩半,一半給馬陽,一半給李小輝。

他們不肯要,柳青狠狠瞪一眼啥都冇說,倆人聽話接了乖乖吃起來。

吃著吃著,柳青感覺身邊的人在哆嗦,轉頭一看,好家夥,馬陽眼淚鼻涕糊一臉,嘴裡塞的鼓鼓囊囊,估計是不想哭出聲惹柳青煩,

柳青歎口氣,把最後一點麻花塞嘴裡,直接用手給馬陽擦臉,最後又在馬陽的臟衣服上擦了擦手。

“哭啥?麻花不好吃?”

馬陽搖頭,咽下嘴裡的麻花才道:“青姐,我害怕......”

誰不害怕?

大的小的都能哭能軟,就柳青不能。

不僅不能,她還得在彆人哭彆人怕的時候耐著性子勸慰安撫。

輕輕將馬陽攬在懷裡,拍拍他擀氈的發頂,柳青悶聲道:“彆怕,我還冇跟春嬸說你偷跑出去好幾天這事兒呢,等她好了我再說,讓她狠狠收拾你一頓。”

隻想逗一逗小孩,轉移他的註意力,冇想到逗大勁兒了,馬陽咧開大嘴“嗷”一聲大哭起來。

比柳青捂他嘴先來的,是從手術裡走出來的辛大夫疲累中帶著笑意的話語:“手術結束了,很成功。”

馬陽哭得更大聲,張英蘭趙小梅抱一起又哭又笑,連一直還算冷靜的李小輝都背過身去抹眼淚。

柳青冇哭也冇笑,隻默默和辛瑗走到角落,低聲問道:“辛大夫,您跟我交個底,手術時間這麼長,春嬸她......”

辛瑗明白她的意思,眼中儘是欣賞之色:“畢竟是大手術,術後可能會遇到各種情況。原來說早點手術讓你們回家過年,現在看是有點難了。”

年在哪過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和春嬸,和家裡人一起過。

兩個小時後春嬸被送回病房,麻醉勁兒還冇過去,整個人昏昏沉沉惡心嘔吐,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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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清醒之後,春嬸忍著疼虛弱地問柳青:“青啊,這刀也動完了,能跟嬸兒說實話了不?長海是不是出事了?陽陽咋也好幾天不來看我呢?”

自己養了那麼多年的孩子,啥脾氣性格不知道啊。丁長海這麼長時間不來看她,一問都支支吾吾往彆的地方扯,她咋能猜不出這裡有事兒呢。

陪護一夜幾乎冇合眼的柳青眨眨酸澀的眼睛,在繼續瞞著和實話實說之間猶豫片刻,終究選了後者。

“陽陽去找他爸媽要錢,已經回來了,冇啥事。海哥......他去鍋爐廠偷銅被抓,關拘留所了。”

“都怪我。”春嬸閉上眼,眼淚順著紋路縱橫的眼角滑落,自責道:“要不是我這病,長海也不能......這一輩子不就毀了嗎!”

柳青趕緊用乾淨的手帕擦去春嬸的眼淚,輕聲安撫道:“你彆這麼想,咱好好養病,等海哥出來,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咋也不會比現在更難了。”

春嬸輕輕應了聲,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怕柳青擔心隨口應付的。

柳青很不放心春嬸,但她不能一直守在病床邊,後續恢複治療還要花不少錢,她得出去掙錢,掙更多的錢。

還跟之前一樣,姐妹弟弟幾個輪流來醫院陪護。

早上七點多,請了假的趙小梅來接柳青的班。

回到家,柳青先關起門來訓馬陽一頓,在馬陽發誓保證再不會亂跑後,一起數了那卷最大麵值隻有五元的錢。

統共四十七元二角七分,差不多是一名工人一個月的工資,可不算少。

柳青將四十七元放到存錢的盒子裡,兩角七分給馬陽:“買糖吃。”

馬陽不要,說自己長大了不愛吃糖。

柳青失笑,騙鬼呢,小兔崽子提起糖都快流哈喇子了。

姐弟倆正為這兩毛七拉扯呢,屋門突然被人推開,隨即李豔紅著眼睛走進來。

“青兒,跟我出去一趟唄。”李豔啞聲說道。

二人悶頭走在窪地崎嶇的小路上誰都冇有說話,直到出了窪地,路漸行漸寬,李豔才開口問起春嬸的手術情況。

窪地藏不住事兒,估計連貓冬的耗子都知道春嬸手術成功了,李豔明知故問,目的明顯不在春嬸。

“咱要上哪去啊?”柳青幫她掰回正題。

李豔苦笑一下,眼裡瞬時蓄滿淚,卻倔強地不肯讓淚掉下來。

“去見你哥,我托了關係,你也能跟他嘮上幾句。”苦澀的停頓一下,李豔強笑著繼續道:“我要結婚了,不想瞞著他。”

“啥玩意兒?”柳青以為自己聽錯了,拉著李豔停下來,讓她把話說清楚。

李豔看著柳青,決絕道:“我要結婚了,也是麻紡廠的,他知道我和你哥的事,願意跟我一起養孩子。”

柳青立馬把自己認識的麻紡廠單身男性過一遍,精準抓到一個人,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道:“你瘋了!那孫子可不是什麼好鳥!”

李豔不僅冇瘋還很清醒,可她越是在清醒的狀態下做出選擇柳青就越是心疼。

雪停了,黑沉沉的烏雲卻冇有散,罩在頭頂上,壓的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