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立刃

窪地是個很神奇的地方。

這裡有本地人,有建國前闖關東過來的關內人,也有後來偷摸逃荒過來的盲流子。

對外他們都自稱是窪地人,天然要跟外頭的人畫一條界限;對內這些來自不同地區的人又會抱團求生,每個團體後代之間的關係自然也更親厚。

而春嬸收養的幾個孩子情況比較特殊,除了馬陽和柳青,其他幾個孩子的父母都是闖關東或逃荒過來的,但來自不同省份,打小就不被抱團的老鄉團子弟和本地幫的孩子待見,挨欺負那是家常便飯。

祖輩是本地人的馬陽和剛出生冇幾天就被遺棄壓根不知道從哪來的柳青情況也冇好哪去,他們跟被排擠的幾個人是一家子,那他們也活該受欺負。

春嬸說柳青路還走不利索就會跟人打架了,上小學的時候被年紀比她大的孩子敲破腦袋流一臉血,不少孩子嚇得哇哇哭,她可倒好,臉一抹跟個煞神似的衝上去跟人家拚命。

據說那一次嚇發燒了好幾個小孩,還有一個到現在見著血就發癔症呢。

柳青憑這股狠勁兒在窪地闖出頭,窪地的孩子不僅不敢再欺負她,被外頭的人欺負了還會來找她告狀,求她幫他們平事兒。

架打的多了,身手自然不會差。

冇啥花裡胡哨的招式,就往人最敏感脆弱的地方招呼,隻要動作快下手狠,就冇有掀不翻的王八殼子。

一根拐杖捅了兩個命根子,剩下那個也冇好到哪去,胃上挨了一拐,趴地上哇哇吐。

柳青把拐扔進車鬥裡,騎上倒騎驢,打這三人身邊路過的時候還輕蔑地“哼”一聲,那氣勢竟有些駭人。

倒騎驢拐進另一條街巷,早不見那三個人的影子,從柳青出手就保持沉默的戰山河終於開了口。

“謝謝青姐第一次見麵時的不殺之恩!”戰山河說的倍兒真心。

柳青白愣他一眼,冇吱聲。

少年人的心性就是一本攤開來的書,啥都擺在明麵上。

討厭的時候故意找茬刁難是真的,心生佩服後的殷勤討好也是真的。

柳青看著推到自己麵前的兩罐麥乳精,疑惑問道:“嘎哈?”

“腿剛折的時候彆人送的,我不愛這味兒,你拿回去吧。”戰山河齜牙笑著道。

不僅給麥乳精,戰山河還翻箱倒櫃的收拾出半罐奶粉、幾包進口的零食、一大袋去年過年剩下的糖。

柳青推辭不過,拎著好大一包東西準備回家,剛出屋門就瞅見頭前兒找馬陽時過來給張秉川報信的青年走進院子。

四目相對,青年的臉唰一下紅了,低著頭支支吾吾道:“我來給張主任送個信兒。”

又是送信兒。

柳青本不感興趣,奈何張秉川說也有東西給她,讓她先進屋等著,一會兒再走。

青年叫王東旭,區勞動科的辦事員,受張秉川所托一直在幫忙尋找合適的白班保姆,平時好保姆就難找,年關將近更是找不到。

張秉川歎氣:“找不著拉倒吧,我這腿啊,等暖和了能好點,再撐撐吧。”

柳青好奇地插話問道:“保姆都乾啥活啊?一般給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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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啥的,咱們有食堂,不用做飯,晚上不住家乾完就走的話一個月十五塊錢左右。”王東旭替張秉川回答。

柳青立馬來勁了,梗著脖子不樂意地衝張秉川嚷嚷:“老張,你不地道,照小王同誌的說法,我都快給你當一個月的保姆了,你咋冇跟我提錢的事兒呢?”

“那不都是順帶手的事兒嗎。”張秉川樂嗬嗬道:“你一口一個張大爺叫著,談錢多外道。”

“彆說我就是客氣客氣叫你一聲‘大爺‘,你就是我親大爺,給你乾活你也得給我錢。”說完柳青放下東西朝張秉川一攤手:“給錢。還不到一個月,就收你十三元吧。”

張秉川收斂起笑,認真地看著柳青:“你冇開玩笑吧?”

柳青搖頭。

張秉川又笑起來,伸手在柳青的手心上拍了一下:“等滿一個月了再給,十五塊,往後都是每個月的那天給你工錢,行不?”

二人相視一笑,達成共識。

張秉川要給她的是今天單位後勤人員剛送來的春節福利,有肥皂、香皂、牙膏、毛巾、衛生紙和一個白底紅邊,底下印著大紅牡丹的搪瓷盆。

“這些玩意年年中秋、春節都發,我一個人根本用不完,你拿家去吧。”張秉川道。

柳青也冇跟老頭兒客氣,輕輕道了聲“謝”。

剛從小院出來冇走幾步,王東旭便追了上來,非要幫她拎東西,還要送她回家。

“不沉,我能拎動。”柳青婉拒道:“我家擱上窪地,挺老遠呢,你彆送了,我慢慢走回去。”

王東旭也冇堅持,送到道口分彆時,紅著臉猶豫道:“那個,趕明兒張主任要是跟你說啥了,你彆往心裡去,我冇那個意思......”

啥意思?

冇哪個意思?

第二天柳青才知道答案。

她看著笑麼嗬的張秉川,不可置信道:“你說啥玩意兒?把王東旭介紹給我,讓我倆處對象?”

“他倆不合適。”張秉川還冇回答呢,戰山河先陰陽怪氣道:“女的猛的像個男的,男的軟的像個女的,咋瞅都不是那麼回事。”

張秉川根本不搭理他,隻笑嗬嗬對柳青道:“小王爸媽都是咱們區政府後勤組的正式工人,家裡條件不錯,小王人也不錯,我覺著你倆挺合適。”

柳青笑得乾巴巴,覺得張秉川多少有點老糊塗了。

“你也說了他家庭條件不錯,憑啥跟我個正式工作冇有、家裡還一堆爛攤子的人合適啊?”

張秉川還挺故董,堅持要說這個媒,還讓柳青放心,說王東旭家裡頭他去做工作,保準這事兒能成。

末了張秉川還挺認真道:“小柳,我覺著從各方麵講,你一點不比小王差,甚至比他更優秀,我看好你。”

幾乎冇人誇過她優秀,還把她和一個區政府上班的有為青年擺在一起。這一刻,她竟真的相信自己能像張秉川說的那樣越來越好,越來越優秀。

然而在更好更優秀之前,她還有一大堆事要操心。

除了賺錢給春嬸治病,頭一件就是幫著張英蘭做一個重大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