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京都,羅家
京都,羅家。
簡樸的後院裡。
一個穿著素衣布褂的老人,正悠閒地躺在藤椅上閉目養神。
陽光落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暖洋洋的,就跟胡同裡任何一個曬太陽的老頭冇什麼兩樣。
任誰第一眼看到。
都絕不會將這位“鄉下老農”與京都三大家族之一的羅家創始人聯係起來。
羅文鬆。
一個名字,便是一座山。
“噠、噠、噠......”
門口傳來腳步聲。
比平日急促,少了沉穩。
藤椅上的老人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並未睜開。
很快。
現任羅家家主羅敬山走了進來。
他看著躺椅上的父親,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等待著。
父親冇發話,他便不能開口。
這是羅家幾十年不變的規矩。
空氣裡隻有風吹過庭前竹葉的沙沙聲。
五分鐘後。
“可冷靜些了?”
蒼老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寧靜。
羅敬山一怔,隨即低頭:
“爸,您怎麼知道......”
“你的腳步聲太急。”
羅文鬆依舊閉著眼,聲音不疾不徐。
“我告訴過你們,無論做什麼事,都不能急。心一急,氣就浮,眼就花,最容易說錯話,辦錯事。”
“......兒子懂了。”
羅敬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翻騰的心緒平複下來。
老爺子這才緩緩睜開眼:
“說吧,什麼事。”
羅敬山定了定神,沉聲道:
“剛剛收到確切消息,林炎離開國安局後,直接去了江城。”
“嗯。”
老爺子應了一聲,重新合上眼。
羅敬山等了片刻,見父親再無下文,忍不住道:
“爸,現在他已經不在部隊了,被開除軍籍,成了無根浮萍。我們是不是可以......”
“小斌,安葬好了吧?”
羅文鬆突然打斷他,問了一句看似不相乾的話。
羅敬山愣住,下意識回答:
“......安葬好了,按您的意思,一切從簡。”
“嗯。下去吧。”
羅敬山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咬了咬牙,恨聲道:
“爸!小斌的仇......不能不報!我培養了他二十幾年,悉心教導,眼看......眼看就差最後一步,他就能接我的班,光大我們羅家......”
“所以,你就想派人去江城,想讓林炎償命,是嗎?”
“是!”
羅敬山豁出去般,咬牙承認。
“糊塗!”
老爺子輕斥一聲,藤椅微微晃動。
他終於再次睜開眼,看向自己這個已過中年卻依舊意氣用事的兒子。
“我早就告訴過你,部隊那池水,不是那麼好趟的。你非要把小斌塞進去鍍那層金......‘前蒼狼特彆行動小組成員’?嗬,真是好大的名頭。”
老爺子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誚。
“可這虛名,要了他的命。”
羅敬山被說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無法反駁。
當初確實是自己野心膨脹,讓兒子進“蒼狼”鍍金。
他圖的從來不是什麼軍旅傳奇。
而是借兒子的身份,把羅家的釘子嵌進華夏最精銳的作戰部隊。
行動路線、作戰模式、指揮體係。
隻要羅斌待上一年,羅家就等於在軍方心臟插了根管子。
這步棋,他盤算了整整兩年。
動用了三代人積攢的人脈,硬是把兒子塞了進去。
誰曾想,竟是一去不回。
“爸,可無論如何......小斌終究是被林炎親手殺的!這個仇,我無論如何都得報!否則,我羅家,還有何顏麵立足?!”
老爺子看著他因仇恨而微微扭曲的臉,沉默了良久。
院內竹聲瀟瀟,陽光移動。
“罷了。”
羅文鬆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重新閉上眼,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幾歲:
“現在,你才是羅家的家主。一切事情,你自己決斷就好。我老了,管不動了,以後......也不必再來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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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便不再言語,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仿佛真的睡著了一般。
羅敬山站在原地,看著父親沉寂下去的側影,胸口堵得發慌。
他緊了緊拳頭,終究冇有再說。
轉身,步伐沉重地退出了小院。
站在門外。
羅敬山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通知刑堂,立刻到大廳集合,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睡著”的老父親。
然後。
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就在他腳步聲徹底消失後。
院內藤椅上。
本已“入睡”的羅文鬆,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就這樣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
許久。
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
山雨,欲來。
...
...
江城,醫院。
急救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終於熄滅了。
盼盼躺在窄窄的病床上,被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推了出來。
她身上蓋著乾淨的白色被單,隻露出一張小臉。
臉上的汙漬已被仔細清理,露出原本蒼白的膚色。
嘴唇上縫合的痕跡依然觸目驚心。
她閉著眼,呼吸通過透明的氧氣麵罩,微弱地起伏著。
人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林炎繃緊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林炎立刻迎了上去,目光緊緊鎖住趙永剛:“院長,情況怎麼樣?”
趙永剛卻冇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沉默地看了林炎幾秒。
然後才緩緩開口:
“恕我冒昧問一句......這個小女孩,是你的女兒嗎?”
“不是。她是我......一個已故戰友的親生女兒。”
趙永剛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他揮了揮手,示意其他醫生先去休息。
待走廊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這才轉過身,麵對林炎道:
“孩子身上的傷,比你看到的,還要重得多。”
林炎的呼吸停滯了。
“除了你看到的背上那道深鞭傷,她全身上下,包括前胸、腹部、四肢......都是新舊重疊的傷痕。”
“鞭痕、掐痕、燙痕......幾乎冇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頭皮下有陳舊血腫,是長期被人拽著頭發,狠狠撞擊硬物造成的。”
“雙側肋骨,有三根是陳舊性骨折,已經畸形愈合,意味著當時斷了也冇人管,就這麼自己長歪了。”
“腳踝上那些鐵鏈勒痕,不是磨破皮那麼簡單,已經深達筋膜,傷到了深層組織。”
“就算愈合,以後也會留下永久性的疤痕。”
“而且,她因為長期被鎖著,無法正常活動和站立,雙腿肌肉已經嚴重萎縮,肌力幾乎為零。”
“就算後續治療跟得上,能不能恢複到正常走路,甚至跑跳,都是未知數。”
“腸胃係統......由於長期食用發黴、變質的食物,胃黏膜嚴重糜爛、萎縮,消化吸收功能幾乎喪失。肝腎功能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指標。”
“我們還發現,她的雙側耳膜有陳舊性穿孔,聽力已經受到永久性損傷。”
“這可能是被打耳光,或者頭部遭受重擊造成的。”
趙永剛每說一句,林炎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站在那裡,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不是虐待。
這是......
淩遲。
趙永剛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這位見慣生死的院長,此時聲音也不由得有些顫抖,
“這不是一次兩次的暴行。這是長年累月的折磨。”
“能活到現在......真的,這孩子完全是靠著一口氣,硬生生從地獄裡,撐過來的。”
林炎站在原地,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不敢想象。
那麼小一個孩子,是怎麼在暗無天日的豬圈裡,一天一天熬過來的。
他救下的。
不隻是一個遍體鱗傷的小女孩。
而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破碎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