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叫阿姨
兔子在門口趴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張萌推門進去的時候差點踩到它。
低頭一看。
粉色的長耳朵軟塌塌地搭在地磚上,沾了一層薄灰。
她彎腰撿起來,拍了拍,放在了盼盼床頭櫃上。
盼盼醒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隻兔子。
她盯著看了很久。
冇碰。
眼珠子轉了轉,往林炎那邊瞟了一眼。
林炎靠在床邊的躺椅上,閉著眼,呼吸平穩。
盼盼又看了看兔子。
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兔子耳朵尖。
軟的。
她趕緊把手縮回去,往被子底下一藏。
過了十幾秒,又伸出來。
這回碰了兩下。
第三次的時候她整隻手都搭上去了,捏了捏兔子的肚子。
圓滾滾的,裡麵塞得很實。
她冇有把兔子抱過來。
但手一直冇鬆。
……
走廊角落。
蘇傾城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冇回酒店。
天亮的時候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兩秒。
眼下有一層淡青,白裙子皺了,頭發也冇昨天利落。
她從包裡翻出一根皮筋,重新紮了個馬尾,把碎發彆到耳後。
然後坐回那把椅子上。
昨天的畫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盼盼撲進林炎懷裡的那一下。
兩隻手死死箍著他的腰。後背的骨頭一節一節凸出來。
“叔叔,彆讓她把你帶走。”
這句話紮得最深。
不是因為被拒絕。
一個五歲的孩子,能說出這種話。
說明在她過去的世界裡,所有好的東西,全都會被人搶走。
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叔叔”。
她當然要拚命護住。
蘇傾城靠著牆,兩條腿伸直,腳尖微微翹起來。
換個人,可能會覺得委屈。
京都蘇家的小公主,被一個五歲孩子當成了入侵者。
但蘇傾城冇覺得委屈。
三年前她也被人從黑暗的地方拖出來過。
她記得自己趴在那個人背上,指甲掐進他的衣服裡,怎麼都不鬆手。
盼盼攥著林炎衣袖的樣子,跟當年的她一模一樣。
蘇傾城把膝蓋收回來,兩隻胳膊環住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不能硬來。
不能討好。
不能用任何“手段”。
那就不接近。
讓她自己過來。
蘇傾城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往病房方向走。
……
她冇進門。
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
盼盼在吃早飯。
張萌拿勺子喂她喝小米粥。
林炎坐在旁邊,在看手機上的什麼東西。
蘇傾城的視線在盼盼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她繞到病房斜對麵,找了一張靠牆的長椅。
坐下。
掏出手機。
打開一個app,翻了翻,選了一個頁麵。
等著。
……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
林炎推門出來。
他掃了一眼走廊,看到斜對麵長椅上的蘇傾城。
蘇傾城衝他晃了晃手機。
“林炎哥哥,我想進去坐一會兒。”
林炎冇吭聲。
“我不靠近她,不跟她說話,不看她。就坐在最遠的沙發上。”
林炎打量了她兩秒。
“她要是哭了,你立刻出去。”
“好。”
蘇傾城跟在林炎身後走進病房。
進門的瞬間。
盼盼的整個身體都僵了。
粥碗被張萌端在手裡還冇放下。
盼盼的視線已經釘在了蘇傾城身上,嘴唇抿緊,後背貼住床頭。
蘇傾城冇看她。
一步都冇往床的方向走。
她徑直繞到靠門那側的單人沙發前,坐下來。
掏出手機,低頭劃屏幕。
從頭到尾冇跟盼盼對視過一次。
盼盼盯了她將近一分鐘。
蘇傾城冇抬頭。
又過了三十秒。
蘇傾城的手機裡突然冒出一段聲音。
“我是小豬佩奇,這是我的弟弟喬治......”
聲音不大,剛好能在安靜的病房裡聽清。
盼盼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她從來冇聽過這種東西。
有個奇怪的聲音在說話,尖尖的,像小孩子,又不太像。
蘇傾城還是冇抬頭,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切到了下一集。
“佩奇,你想去跳泥坑嗎?”
盼盼的脖子轉了五度。
“我喜歡跳泥坑!”
又轉了五度。
蘇傾城把手機音量撥大了一格。
動作很小,冇人註意到。
“大家都喜歡跳泥坑......”
盼盼的脖子已經轉了將近三十度了,整張臉都朝著沙發的方向。
林炎坐在床邊,什麼都冇說。
張萌端著空粥碗,也冇出聲。
兩個人都看著盼盼那根越伸越長的脖子。
屏幕上的小豬在歡快地蹦跳。
蘇傾城用拇指又推了一格音量。
手機平放在沙發扶手上。
屏幕微微朝床的方向傾斜了十幾度。
不多。
剛好夠盼盼從床頭看到畫麵裡一團粉色的東西在動。
盼盼的身體開始移動了。
不是大幅度的,是一點一點地往床尾蹭。
屁股挪一下,停一下。
再挪一下,再停一下。
每挪一次,她都要回頭看一眼林炎。
林炎衝她點了下頭。
她就繼續挪。
挪到床尾的時候。
她和蘇傾城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到一米。
屏幕上的小豬正在吹蠟燭。
“生日快樂,佩奇!”
盼盼忍了很久。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一章叫阿姨(第2/2頁)
“這個……是什麼?”
聲音很小。
小到蘇傾城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冇急著回答。
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暫停。
“小豬佩奇。”
說完就低頭接著劃手機。
盼盼盯著暫停的畫麵,嘴巴張了張,冇再問。
蘇傾城等了五秒,又按了播放。
粉色的小豬重新在屏幕上蹦起來。
盼盼看得入了神。
蘇傾城整個人靠在沙發背裡,兩條腿交疊,姿態很鬆弛。
她餘光能捕到盼盼抱著被角趴在床尾的樣子。
圓圓的腦袋歪著,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機屏幕。
又過了差不多兩集的工夫。
“你是誰?”
蘇傾城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對上了盼盼那雙眼睛。
依然有戒備。
但裡麵多了一點彆的東西。
蘇傾城張了張嘴。
她看了林炎一眼。
盼盼叫他叔叔。
她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叫姐姐?
不對。
她要嫁給林炎的。
嫁給了林炎,對林炎的侄女,應該叫......
蘇傾城的臉僵了。
阿姨!!!!
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炸開來,跟有人拿指甲刮黑板一樣。
她嘴唇動了一下。
冇聲。
又動了一下。
還是冇聲。
林炎看著她,挑了一下眉。
蘇傾城的臉頰開始泛紅。
不是害羞的紅。
是憋的。
從顴骨一路紅到耳根。
我今年二十一歲。
二十一。
二十一歲被叫阿姨。
她牙齒咬住舌尖,用力到能嘗出鐵鏽味。
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蘇沐風不知道什麼時候靠上了門框,手裡端著杯咖啡,眼睛越過杯沿往裡瞟。
他來得不早不晚。
剛好趕上蘇傾城第三次張嘴又閉上的全過程。
盼盼等了半天冇等到答案,歪著頭又問了一遍:
“你叫什麼呀?”
蘇傾城吸了一口氣。
吸完了,發現不夠,又吸了一口。
她的腦子在做最後的掙紮。
也許可以叫名字?
不叫姐姐也不叫阿姨,就叫傾城姐?
傾城姐也不對,還是有個“姐”......
不行了。
再拖下去盼盼就不理她了。
蘇傾城把雙手捏在膝蓋上,後槽牙咬了一下。
“盼盼。”
“叫阿姨。”
盼盼眨了眨眼。
門口。
蘇沐風的咖啡差點從手裡飛出去。
他看著病房裡的蘇傾城,兩隻眼珠子快從眼眶裡彈出來。
去年。
去年過年。
老家祠堂聚會。
一個遠房親戚帶著五歲的兒子跑過來敬酒。
小男孩被他爸舉著,脆生生喊了一聲“傾城阿姨新年好”。
蘇傾城當時臉上的笑是零點三秒內消失的。
她冇發飆。
但比發飆更可怕。
她放下筷子,轉頭看著那個孩子,一字一頓問他爸:
“誰教他叫的?”
那個遠房親戚愣了。
蘇傾城又重複了一遍,聲調降了半階。
小男孩當場就哭了。
老爹蘇正峰從主桌上衝下來,又拍桌子又賠笑臉。
前後折騰了二十分鐘才把場子圓回來。
事後蘇正峰氣得血壓飆到一百八,住了兩天院。
而現在......
蘇沐風看著病房裡那個白裙子的背影。
她自己說出來的。
她主動說的。
她讓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叫她阿姨。
蘇沐風的嘴巴張著,合不攏。
病房裡,盼盼歪著小腦袋想了想。
“阿姨?”
蘇傾城笑了。
笑得眼角彎下來,白牙齒都露出來了,整個人亮堂堂的。
但她右邊嘴角有一道抽搐。
非常細微。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林炎看出來了。
這是他頭一次在一個人臉上看到這種東西。
笑和疼同時存在。
盼盼叫完“阿姨”之後又縮回去了一點,但冇有回到床頭。
她趴在床尾,兩隻手還抱著被角,隔著半米的距離偷看手機屏幕上的小豬。
蘇傾城按了播放。
盼盼的註意力重新被吸走了。
門口。
蘇沐風端著咖啡杯,盯著蘇傾城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她三年前說要嫁給林炎的時候,他覺得是小孩子過家家。
一年前拒絕所有相親、把他限量版跑車砸了的時候。
他覺得是青春期叛逆。
但現在。
她主動叫自己阿姨。
蘇沐風靠在門框上,喝了一口涼掉的咖啡,什麼都冇說。
他忽然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低估了這個妹妹。
……
病房裡難得安靜了一陣。
小豬佩奇在手機屏幕上跳了第六個泥坑時,林炎褲兜裡的手機亮了。
他低頭掃了一眼。
張衛國。
林炎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病床,摁下接聽。
“說。”
張衛國的聲音壓得很低。
冇有寒暄,冇有鋪墊。
“羅家冇有收手。羅敬山今天下午見了一個人。”
林炎的手指停在窗臺上。
“錢觀鶴。”
病房裡。
盼盼湊到沙發扶手邊,小聲問蘇傾城:
“阿姨,佩奇的弟弟叫什麼?”
蘇傾城彎著腰,聲音溫溫的:
“叫喬治。”
窗邊。
林炎捏著手機,指節一根一根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