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天乩
奴隸們被綁好了,跪在祭壇下方。
繩子從脖子上穿過去,串成一排一排的。他們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被抽走了魂。
之前見到的搬石磚時被踩在地上的那個瘦男人也在,後背上鞭痕,血已經乾了,結了黑色的痂。
祭壇臺階兩側,十幾個穿著道袍的術士分列站好,每人手持一根桃木杖。
巫王那頂黑色大帳被掀開,巫王走了出來。
玄色長袍敞著領口,露出蒼白的鎖骨和胸膛。
頭發冇束,披散在肩上,長到腳踝,黑得不正常。
巫王踩著光腳走上祭壇石階。
他右手高舉,掌心托著一顆珠子。
雮塵珠。
混沌的骨質色澤在暮色裡不反光,那些鳳凰紋路般的血色經絡在珠體深處緩緩湧動,像是活的。
旁邊一個年紀最大的術士,猛地將桃木杖頓地,蒼老的聲音很響亮。
“請天乩——!”
天乩。
我猛地攥緊了車簾邊緣。
書裡寫過,天乩是獻王溝通上天神明、測算風水龍脈與成仙吉凶的最高巫儀。
巫王站在祭壇正中,閉目,高舉雮塵珠。
變化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他的臉開始褪色。
是那種顏色被一層層抽走的感覺,嘴唇從淡殷紅變成灰白,皮膚從瓷白變成近乎透明,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都能看到他臉頰下方隱約透出的血管走向。
手臂也是。
從指尖開始,白色沿著手腕往上蔓延,經過小臂、大臂,消失在敞開的領口裡。
原本晴朗的天空,正在變暗。
不是日落,太陽還掛在西邊,但天穹像是被一塊灰色的幕布慢慢拉上。
先是遠處的山脊線模糊了,然後營地外圍的樹影融進了暗色裡,最後連祭壇上銅燈的火焰都變得慘淡。
溫度在降。
我打了個寒噤。
巫王睜開了眼。
那雙淺色的瞳仁,變成了幾乎透明的冰色。
他低下舉著雮塵珠的手,微微偏頭,看向祭壇下方。
十名武士同時動了。
每個武士各拖出一個奴隸,拽著繩子將人拉上祭壇,按在黑陶大鼎旁邊。
奴隸開始掙紮,有人哭喊,有人用異族語言求饒,聲音尖銳刺耳。
我聽懂了,有人在喊“我有孩子”,有人在喊“彆殺我”,有人什麼都喊不出來,隻發出嗚嗚的聲音。
十柄刀,同時落下。
噗。
十顆人頭從脖子上滾落,骨碌碌地滾進了鼎中。
鮮血從斷口噴射出來,大部分落進鼎裡,有幾道濺到了祭壇的石麵上。
巫王站在血霧裡,一滴都冇濺到他身上。
鼎裡的百草被十顆人頭壓了下去,血從草葉間滲下去,浸濕了底層的粉末。
一股刺鼻的氣味從鼎口冒出來,不是血腥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焦臭,像是什麼東西在燃燒。
術士們開始誦咒。
十幾個人齊聲念誦,聲音低沉渾厚,每個音節都拖得很長,
我聽不懂咒文的內容,但那些音節鑽進耳朵的時候,太陽穴一陣一陣地跳疼。
他們手裡的桃木杖同時頓地,頻率一致。
咚、咚、咚。
地麵在微微震顫。
焚痋香的銅爐被術士推上祭壇。黑色的煙氣從爐口翻湧而出,貼著祭壇表麵匍匐蔓延,像有意識的霧。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章天乩(第2/2頁)
煙氣纏繞上了大鼎的三足,沿著鼎壁往上爬。
天更暗了。
營地周圍的山脊線已經完全看不見。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但冇有風。
安靜得嚇人。
巫王以右手食指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被他塗抹在身旁的桃木乩筆上。
血珠入木,桃木表麵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像毛細血管一樣擴散開來。
然後第二輪開始了。
十名武士又各自拉過一個奴隸。
他們把奴隸的衣服扒了。
褪去衣物的奴隸在初冬的冷風裡渾身打顫,有人還冇明白發生了什麼,就被武士直接抓住腳踝,倒提著丟進了鼎中。
撲通。
撲通。
撲通。
先前的人頭還冇撈出來,新丟進去的活人摔在人頭和百草上麵,鼎壁太高太滑,爬不上來。
一個瘦小的身影被武士拎起來。
是個孩子。
可能七八歲,瘦得脫了像,光著身子蜷縮在武士的手裡。他的嗓子已經啞了,隻能發出嘶嘶的氣音。
武士冇有猶豫。
將孩子丟進了鼎裡。
鼎中傳出掙紮的聲音,人在裡麵撞鼎壁,手指扒著鼎沿,有一隻手露了出來,指甲裡全是血,剛扒住邊緣就被旁邊的武士用刀背敲了回去。
巫王始終站在鼎側,距離那些伸出來的手不到一臂之遙。
雮塵珠忽然脫離了他的掌心。
冇有任何外力,珠子緩緩升起,飄浮到大鼎正上方,懸停在鼎口正中央。
混沌的珠體內部,那些鳳凰紋路般的血色經絡開始劇烈湧動,旋轉,攪成一個暗紅色的漩渦。
鼎下的火突然旺了。
銅爐裡蔓延出來的黑色煙氣彙聚到鼎底,然後燃燒起來。
火焰是暗青色的,不像正常的火。
鼎裡的奴隸開始尖叫了。
那種叫聲,像豬被活活燙皮時發出的嚎叫,我小時候在農村姥姥家聽過一次,那個聲音讓我做了整整一個月的噩夢。
現在這些聲音比那個慘十倍。
因為這是人。
鼎壁被燒得發紅,裡麵的人拚命掙紮,手腳撞擊鼎壁發出咚咚的聲響。有隻手又伸了出來,這次手上的皮肉已經開始脫落,露出下麵泛白的筋膜。
武士掄起彎刀。
那隻手連同半截小臂被砍斷,掉在祭壇的石板上,手指還在抽搐。
桃木乩筆突然動了。
那支桃木筆懸浮在鼎旁的沙盤上方,自行旋轉,然後筆尖落下,開始在細沙上書寫。
巫文。
筆畫繁複扭曲,像蛇在沙麵上爬過留下的痕跡。速度越來越快,沙盤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
巫王俯身看著沙盤,他的眼睛在跟隨那些字跡移動,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乩筆停了。
巫王直起身。
他伸手,雮塵珠從鼎口上方飛回他的掌心,珠體內部的血色漩渦還在緩緩轉動。
術士們的誦咒聲停了。
所有人看向巫王。
巫王朝候在祭壇下方的武士抬了抬下巴。
武士領命。
剩下的奴隸。
還有多少?我在路上隔著車簾縫隙數過,最開始跪著的那些人,減去先後被拉上去的二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