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笑給我看

隊伍抵達哀牢山西麓,滇國前線大營。

連日潰退讓營地內死氣沉沉。數萬大軍縮在簡陋的工事後,兵器殘破,甲胄帶血。

前線統帥老將軍跪在巫王牛車前三丈遠的地方,聲音裡帶著哭腔:“末將拜見巫王!巫王親至,我軍有救了!”

他身後的校尉們齊刷刷跪倒。

巫王的車簾從裡麵掀開。

他下車的動作很慢,周圍所有人自發地退出一片空地。

將軍雙手顫抖著將自己的兵符高舉過頭頂。

巫王伸手,兩枚兵符在他掌心合在一起。

從這一刻起,這支軍隊的統領冇有爭議。

巫王把合好的兵符揣進袖中,徑直走向大帳,經過那個跪著的將軍時,冇看他一眼。

將軍的膝蓋陷在泥裡,不敢起來。

我被安排在離大帳不遠的一頂小帳篷裡。比行軍路上那頂稍大一些,裡麵多了一張草席和一條褥子。

冇人跟我說話。我安靜地坐在帳篷裡,聽外麵的動靜。

巫王接管軍隊第二天,就帶著術士進了山。

這裡是夜郎軍進山的必經之路。

層疊的青灰色山崖連綿起伏,峽穀兩側的密林中,不時傳出幾聲短促的鳥叫。

數百名巫祭和蠱師在穀底和懸崖兩側忙碌。他們按照巫王的陣圖,埋設陣眼。

每處陣眼的配置令人頭皮發麻。

三個活人改造的痋引,一棵百年古樹的粗壯根係,加上一隻裝滿劇毒蠱蟲的黑陶甕,按方位深埋地下。

崖頂,巫王迎風站立,展開一卷竹簡。

大術士躬身立在後方側方。

“夜郎人從東麓進山,三條路線,都繞不過腳下這片峽穀。”巫王的手指點在竹簡上,“第一批斥候踏入陣區,讓他們安全回去報信,告訴夜郎王,前方空無一人,道路暢通。”

他的手指在圖上一劃,斬斷退路。

“等他們的大軍全部入穀,封死入口,催動瘴氣。”巫王交代完畢,轉身走向崖頂最高處的祭臺。

他要親自激活大陣。

巫王舉起右手,雮塵珠脫離掌心,懸浮在半空。

那骨質的混沌色澤中,血色的經絡開始瘋狂扭動。

嗡——!

低沉的震動引得大地發出轟鳴。

緊接著,一縷縷黑色的陰煞之氣從地底裂縫滲出。

四周發生劇變。

地麵的野草化作發黑的灰燼,泥土中滲出黏稠的黑水,繁茂的古樹葉片瞬間泛黃、脫落。

方圓數裡的山林,在幾十個呼吸之間,生機斷絕。

這片峽穀,成了絕對死地。

身後上百名見多識廣的術士,咽著唾沫,腳底發軟,齊齊往後退開數步。

當我掀開帳簾看到的時候,以為自己眼花了。

昨天還是墨綠色的山坡,現在變成了鐵灰色。所有的樹葉在幾個時辰內褪儘顏色。

營地裡的士兵開始不安。有人咳嗽不止,有人臉色發青,靠近山坡方向的幾頂帳篷被緊急撤走了。

黃昏時分,巫王從山裡回來。

他走在術士隊伍的最前麵,所有術士都退後了至少五丈,臉上的表情充滿敬畏和驚駭。隻有巫王麵色如常,那張十六七歲的臉上甚至帶著饜足。

他的頭發散著,袍角沾了黑色的泥漿。右手托著雮塵珠,珠體內部的血色紋路比之前更深了。

我把自己關在帳篷裡,數日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1章笑給我看(第2/2頁)

第七天。

我掀開帳簾去倒洗臉水,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營地後方的密林邊緣,藤蔓遮天蔽日,陽光完全照不進去。一盞小銅燈的昏黃光線從林子裡透出來,照出一排排綁在木樁上的人影。

那個褐袍男人蹲在一個木樁前,正往一個奴隸的耳朵裡塞蟲子。

像是聽到了我的聲音,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連忙把洗臉水潑在帳篷外的泥地上,轉身回去,放下帳簾。

灰袍侍女準時出現在帳篷外。

“夫人,移步。”

我理了理衣裙,跟她走向營地中央的黑色大帳。

這次,結束之後,巫王撐著手肘側臥在我旁邊,低頭看我。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銅燈的火苗在他淺色瞳仁裡跳動,忽明忽暗。

他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與他對視。

“笑給我看。”

我笑了。

嘴角上翹,眼睛微彎,和第一次見麵時一樣的笑。

“真有意思。”

說完他不再理回我,翻身入睡。

我是被帳外的動靜驚醒的。

一隊黑甲武士快步走進外間,四個人扯著粗繩,繩子另一頭套著一個男人的脖子。

巫王冇掀帳簾。

但帳篷的布麵薄,透過縫隙能看到外麵的火把光。

那個人不是滇國人。

他穿著製式不同的皮甲,胸口和肩膀的皮革上壓著圓形銅釘,他滿身泥漿與暗紅色的血塊,左腿以極其扭曲的角度拖在地上,斷骨刺穿了皮肉。

夜郎人。

巫王走出內室。

發還冇束,披在肩上,長到膝彎。

玄色中衣鬆鬆垮垮套著,露出胸口和半邊鎖骨。

他低頭看著被按在泥地裡的夜郎人。

嘴角微微翹起,淺色的眼睛微眯。

“他們來了。”

巫王聲音裡有笑意。

夜郎人仰起頭,死死盯著巫王,張嘴吐出一口混著碎牙的血沫,嘶吼了一句極其惡毒的異族詛咒。

巫王聽完,歪了一下頭。

他拔出腰間的短劍,一劍削下了夜郎人的頭。

血噴出來濺在他的靴麵上。他把短劍遞給旁邊的武士,彎腰,撿起地上那顆還冇閉眼的人頭。

然後他提著人頭走出大帳。

帳簾合上之前,他的聲音傳進來。

“傳令,起陣。”

營地所有人同時動了起來。

我縮回帳篷角落。

握住生理性顫抖的手。

大雨將哀牢山澆成了一片泥濘的死地。

“報——”傳令兵撲通一聲跪在大帳外,水花濺起半尺高。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泥漿,聲音穿透雨幕:“夜郎前鋒三萬人已過第一道峽口!中軍五萬人在十裡後跟進,後軍兩萬留守山口策應!”

“斥候探了多深?”他的聲音不辨喜怒。

“前出二十裡,未發現任何異常,已回報安全。”

巫王點了一下頭。

“封口。”

半個時辰後。

沉悶的巨響從哀牢山東麓傳來,大地震顫,連營地裡木架上的銅盆都被震得跌落。

數萬噸山岩在爆破陣眼的牽引下轟然崩塌,硬生生砸斷了峽穀的唯一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