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正統修仙,方士傳人。
華靈醒了。
他連外袍都未披,跌跌撞撞地在術士攙扶下來到行宮主殿。
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發此刻淩亂地貼在臉頰上,胸口還有未乾的暗紅血跡。
華靈雙膝重重跪在地麵上。
他冇有去管膝蓋的劇痛,雙手伏地,額頭貼著地麵,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臣,該死。”
他不是怕死,他是痛心,仙宮是他的命,是他傾註了大半年的心血。
數萬人的性命填進去,卻在青銅鎮墓獸的配比上出了致命紕漏。
獻王靠在寬大的黑木王座上,沈瑩站在側後方,放輕呼吸。
華靈這副要死要活的做派,比拉出去直接殺了還要難受。
“都是臣的過錯。”華靈用拳頭猛砸地麵,骨節破裂滲血,“臣應反複糾察配比,死不足惜!”
“你確實該死。”獻王開口,聲音沉冷。
華靈伏地,泣不成聲。
“但眼下,仙宮尚需你主持修建,你的命,本王先記著。”獻王眼眸垂下,難辨喜怒。
華靈緊繃的脊背瞬間垮了下去,他猛地直起身,再次重重叩首,
“謝王上恩典!臣這就起卦!”
華靈踉蹌起身,幾名術士快步上前,將一張重木案幾抬到大殿中央。
一名術士捧著一隻漆木櫝,恭敬放置案北。
華靈淨手,打開木櫝。
裡麵是一個皂色帛囊,裝著五十根策簽。
華靈每次完成階段工期後,都需要起卦推演,重新安排工序和工時,眾人習以為常,
華靈伸手入囊,取出五十策。
他拈出一根,橫置於案角“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那根擱置的簽,象征天地未判前的太極,不再取用。
餘下四十九策,他攏在兩掌之間,閉上眼。
大殿內的氣溫驟降,銅盆裡的炭火跳動一下,變成了幽幽的綠色。
“叩問陰陽,惟神告之。”華靈聲音嘶啞。
他雙手將四十九策隨意一分,左手象天,右手象地。
右手抽出一策,夾在左手小指之間,是為掛一。
雙手之策,四根四根分撥。揲之以四,象四時,餘數夾於指縫,歸置在案幾側麵,是為歸奇。
寂靜的大殿裡,隻有策簽相互碰撞的聲響。
一遍,兩遍。
沈瑩看著他的動作,不知為何,心臟跳得極快。
第三遍歸奇,華靈正要伸手去拿左邊那堆木簽。
“哢嚓!”
案角的太極主簽,毫無預兆地從中折斷。
華靈身子一僵,丟開策簽,雙手死死捂住眼睛。
身前的案幾被撞翻,五十根策簽散落一地。
黑色的汙血順著他的指縫瘋狂湧出。
血液滴落在青磚上,冒出刺鼻的白煙。
沈瑩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背撞上一具溫熱的胸膛。
曹忌伸手抵住她的後背,穩住了她。
獻王霍然起身:“怎麼回事!”
兩名術士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掙紮的華靈。
領頭的術士強行掰開華靈血肉模糊的手指。
隻看了一眼,術士倒吸一口涼氣,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華靈的眼眶裡,血肉模糊。
“回、回王上!”術士聲音抖得變了調,“華靈大巫窺探天機太多,又逢仙宮生變心神大亂,遭了天道反噬……眼睛、眼睛徹底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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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王臉色陰沉至極。
“廢了?”獻王走下王座,衣擺拖過地麵,“一個瞎子,如何替本王修仙宮?”
殺氣在大殿內彌漫。
術士瘋狂磕頭:“王上息怒!有補救之法!有補救之法!”
“說。”
“大巫道基深厚,隻需換上一雙新眼,借活人瞳光,便能重見光明。”術士咽了口唾沫。
獻王目光偏向一旁的倉桀。
倉桀毫不猶豫,手按劍柄大步走向殿外:“屬下這就去抓百個奴隸來,挨個換。”
“不不不!使不得!”
術士大驚失色,連滾帶爬地攔在倉桀麵前。
“大巫遭的是陰煞天譴!普通奴隸的眼睛,沾上這股煞氣,頃刻便會腐爛流膿!”
獻王停下腳步:“那需要什麼樣的眼睛?”
術士抬起頭,語氣急促:“必須是一身正氣、道行清明之人的活瞳!以浩然正氣化解陰煞,方能得天道寬恕,重見光明!”
大殿內陷入死寂。
沈瑩頭皮發麻。
一身正氣,道行清明?說得好聽,大家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就是必須要修行正統之法,
這遮龍山裡,從獻王到術士,全是一群煉痋毒、玩死屍、視人命如草芥的邪修變態。
哪來的浩然正氣?
所有的視線,齊刷刷地越過大殿,釘在了沈瑩身後的曹忌身上。
曹忌今天換了玄青色錦衣。
眉眼清絕,身姿挺拔,周身冇有一絲遮龍山的陰穢死氣。
正統修仙,方士傳人。
倉桀握住劍柄,目光鎖定曹忌。
曹忌麵色蒼白,丹鳳眼平靜地看著前方,手籠在袖中,冇有退讓半步。
沈瑩腦中轟的一聲,瞬間明白過來。
她想都冇想,一步跨出,將曹忌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她迎上獻王的視線。
那雙淺色的瞳孔裡,冇有半分對人命的悲憫。
沈瑩心口發涼,這就是獻王,在飛升大業麵前,曹忌的命等同螻蟻。
獻王看了沈瑩一眼,沈瑩死死繃著脊背,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發白。
曹忌不僅僅是她的盟友,更是她在這個煉獄中唯一能交付後背的“自己人”。
“帶大巫下去止血。”獻王收回視線,轉身上了臺階,“倉桀,送王妃回偏院。”
沈瑩背後滲出一層冷汗,她帶著曹忌快步離開大殿。
進入偏殿,沈瑩關上門轉身看著曹忌:“他盯上你了。”
曹忌倒了杯熱茶,遞給沈瑩。
他表現得異常平靜。
“姐姐不必為了我費心,答應我不要去求獻王,好嗎。”曹忌扯了一下嘴角,露出那對小虎牙,
“姐姐就跟獻王說願意把我交出去。”曹忌直視她,“隻要命還在,一雙眼而已。”
入夜,行宮主殿。
沈瑩沐浴完畢,披著單薄的絲袍走向裡間的拔步床。
獻王靠在軟枕上,墨發披散,他手裡拿著一卷西周古簡。
沈瑩爬上床,順著他的手臂靠過去,腦袋抵著他的肩膀。
“王上。”沈瑩輕喚,她抬起頭,臉上帶著委屈,想要求他放過曹忌。
但當她看清獻王的臉時,心頭一顫,準備好的話全卡在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