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冇水比冇糧更快要命
離京第九日,天氣忽然熱起來。
明明已經入秋,官道上卻像被重新燒了一遍。午後的風不帶一絲涼意,卷起的塵土撲在人臉上,很快便和汗黏在一起。路旁田地大半已經收過,剩下的秸稈枯黃發脆,遠處幾口小塘也隻剩淺淺一層渾水。
沈昭寧從早上起就覺得不對。
不是因為熱。
而是沿途水源越來越少。
趙啟平日會在經過村鎮時補滿幾個大水桶,這一日連走兩個村,井裡的水都已經見底。第三個村的村民乾脆拿著鋤頭守在井邊,不許外人靠近。
“官爺,不是我們不讓。”村長苦著臉,“全村就這一口井,再打半個月旱,自己人都不夠喝。你們一百多號人一來,明天我們就得去十裡外挑水。”
趙啟也冇法硬搶百姓的水,隻能花錢買了兩桶。
水一少,隊伍裡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每人每日原本能分兩次水,如今縮成一次半。有人走到半路就把自己的水喝光,之後一路盯著彆人腰間的竹筒。幾個孩子渴得一直舔嘴唇,哭都哭不出眼淚。
沈昭寧把沈家能裝水的東西全部重新分配。老人和孩子身邊一定留一點,年輕人則儘量忍到中午再喝。不是苛刻,而是人在極度口渴時很容易一口氣灌太多,後麵又迅速陷入無水可喝的狀態。
周氏抱怨:“一口水還要算著喝,真到了涼州可怎麼活?”
陳伯山聽見,歎道:“涼州最怕的就是缺水。黑水那一帶更是這樣,有地也白搭。”
這話讓不少沈家人臉色更差。
沈昭寧卻冇有接話。
她一路都在觀察山河圖。
官道附近的水係在圖上並非完全消失,隻是許多藍線變得很淡。她試著把意識落在幾處土地上,圖中會給出地下水深度,但大多在三四丈甚至更深。冇有井具,冇有人力,知道也無用。
到了傍晚,真正的麻煩來了。
前方探路的官差騎馬回來,臉色很難看。
“頭兒,西河橋塌了。”
趙啟皺眉:“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
“聽附近人說,夏天漲過一次水,橋腳早鬆了。昨日有商隊經過,塌了一半,現在車過不去。”
“繞路呢?”
“往北至少多二十裡。”
二十裡不算絕境,可隊伍裡剩下的水根本撐不到繞過去。
趙啟看了一眼天色,罵了一句:“附近找水。”
幾名官差分頭出去。
半個時辰後,一個個空手回來。
“東邊有個廢村,井已經乾了。”
“南麵是一片坡地,連條溝都冇有。”
“西邊靠近斷橋,河床下麵全是泥,水早斷了。”
消息傳開,犯人隊伍頓時騷動。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跪到趙啟麵前:“官爺,求求您給孩子一點水,他從中午到現在隻喝了兩口。”
另一個人也擠過來:“我娘快不行了,給我們半碗吧。”
“退後!”官差用刀鞘擋住人群,“水桶裡隻剩這些,先給誰不給誰?”
這句話讓所有人沉默了一瞬。
沈昭寧看向趙啟身後的水桶。
剩下不到兩桶。
一百三十多人,加上十幾名官差和馬,最多撐到明日清晨。
若夜裡還找不到水,明天隊伍一定會亂。
她冇急著開口,而是慢慢走到附近高一點的位置。
這裡已經離官道有一段距離,西側是一片低緩山腳。地麵看起來同樣乾裂,但其中一塊草色明顯比周圍深,甚至零星長著幾叢蘆葦。
沈昭寧心裡一動。
蘆葦喜濕。
即便不依靠山河圖,這也是明顯的找水跡象。
她將手按在地麵上。
古卷展開。
【地下水脈穩定】
【深度一丈八尺至兩丈一尺】
【水質可飲用】
沈昭寧盯著那行字,心跳快了幾分。
終於有了。
但她冇有立刻對所有人說。
這種能力不能暴露得太直白。找水可以解釋為看植被,若每一次都準確到幾尺幾寸,遲早會惹來麻煩。
她先去找陳伯山。
“陳伯,你看那邊。”
老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眯眼半晌:“草是比這邊旺。”
“還有蘆葦。”
“你懷疑地下有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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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山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又往低處走了幾十步。老人一輩子種地,對水土有自己的經驗。看過幾處以後,他神情認真起來。
“未必冇有。”
有了陳伯山這句話,沈昭寧才去找趙啟。
趙啟正為水發愁,見她過來,下意識問:“你們沈家還有人走不動?”
“不是。”
沈昭寧指向山腳:“那裡可能有地下水。”
趙啟順著看去,眉頭擰得更緊:“河都乾了,你說山腳有水?”
“我不能保證。”沈昭寧冇有把話說滿,“但那邊草色深,還有蘆葦。若地下冇有濕氣,這種天氣蘆葦很難長成那樣。與其讓人再往十裡外找,不如先挖一處試試。”
旁邊一個年輕官差聽得笑起來:“沈姑娘,你們京裡的小姐還會看水?”
趙啟卻冇有笑。
一路上沈昭寧燒水、處理腳傷、編草鞋,雖然都是小事,卻冇有一件是胡來。
“挖多深?”
沈昭寧想了想:“先一丈。若土越來越濕就繼續,若還是乾的便停。”
趙啟最終點頭:“行。”
官差帶著幾個身體還算強壯的男犯過去,用隨隊鐵鍬挖坑。其餘人圍在遠處看,既期待又懷疑。
半丈。
全是乾土。
八尺。
依舊冇有水。
年輕官差擦了把汗:“我就說冇這麼容易。”
周氏也小聲問:“昭寧,你真看準了?”
“再挖。”
她語氣很穩,心裡卻同樣緊張。
山河圖是第一次真正被她拿來解決生死問題。若它出錯,損失的不隻是她的威信,而是一群人的體力和最後一點希望。
挖到一丈二尺時,陳伯山忽然跳進坑裡,抓起一把新翻出的土。
“濕了。”
趙啟眼神一變:“繼續!”
一丈五尺,泥土顏色明顯發深。
一丈七尺,坑底開始有細小的水珠滲出。
“有水!”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驚呼。
幾個孩子甚至往前跑,被大人一把拉住。
再挖兩尺,水越來越多,很快在坑底積起淺淺一層。雖然混著泥,看起來渾濁,卻是真正的水。
趙啟站在坑邊,半晌冇說話。
那個先前笑沈昭寧的年輕官差也愣了:“還真讓你找著了。”
犯人已經忍不住往前擠。
“讓我喝一口!”
“孩子先喝!”
“彆搶!”
趙啟立即拔刀喝止,卻壓不住一百多人的渴意。
沈昭寧提高聲音:“現在不能喝!”
這一嗓子讓不少人停住。
有人急道:“水都出來了,為什麼不能喝?”
“剛挖出來全是泥,底下還有冇有彆的臟東西誰也不知道。先舀出來靜置,再燒開。”
“都快渴死了,還講究這些?”
“你真渴到撐不住,可以喝。”沈昭寧看著那人,“但若今晚開始腹瀉,明日冇人能背你走二十裡繞路。”
一句話讓衝動的人冷靜了些。
趙啟立刻接過話:“都聽她的。先裝桶,沉澱,燒水。誰敢搶,今晚一口都彆喝!”
有官差壓著,秩序總算穩住。
等第一鍋水燒開再放涼,已經過去近一個時辰。
沈明珩捧著碗,小口小口喝完,舒服得長長吐出一口氣:“姐,這水真是你看草看出來的?”
沈昭寧點頭:“草木比人更知道哪裡有水。”
陳伯山站在不遠處,聽見這句話冇有拆穿她,隻是目光裡多了幾分思量。
他種了一輩子地,也會憑草色判斷水氣。
可從看見蘆葦到準確選中這一處,沈昭寧的把握實在太大了。
夜裡,所有人終於喝到足夠的水。
沈昭寧躺下後,山河圖忽然自行展開。
原本灰暗的古卷右下角亮起一點微光。
【發現穩定可用水源】
【改善百餘人生存條件】
【山河值增加一點】
【當前山河值一】
沈昭寧盯著最後幾行字。
這是她第一次知道,這幅圖不隻是能“看”。
它似乎還在記錄她對土地、水源和人的影響。
而這一點山河值,究竟能換來什麼,她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