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個倒下的孩子
離京第十三日,隊伍裡有人病了。
最初隻是一個七歲的男孩喊肚子疼。
他姓劉,父親原本是京郊一個小吏,因為卷進倉糧虧空案,一家五口被連坐流放。孩子前幾日一直很安靜,跟在母親身邊走,從不哭鬨。這天上午卻走不到五裡便開始嘔吐,中午更是接連腹瀉。
他母親抱著他去求趙啟。
“官爺,求您找個大夫吧。孩子燒得厲害。”
趙啟摸了摸孩子額頭,臉色也不好看:“前麵最近的鎮子還有二十多裡,到了再找。”
“他撐不到二十裡啊!”
婦人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趙啟沉默片刻,隻能讓隊伍多歇一刻鐘。
不是他不想救。
押送犯人有時限,整隊一百多人,不可能因為一個病人停一天。而且這附近冇有大夫,便是停下也無用。
沈昭寧走過去時,孩子已經有些發蔫。
眼窩發陷,嘴唇乾裂,手腳卻發熱。
“他這幾日喝的水都燒過嗎?”她問。
婦人哭著搖頭:“開始燒了,後來柴不好找,他爹說大家都這麼喝,便……便冇燒。”
“家裡還有誰肚子不舒服?”
女人愣了愣:“他爹昨日也說疼,婆婆早上也跑了兩回茅廁。”
沈昭寧心裡一沉。
很可能是水源或者食物引起的感染性腹瀉。
在現代並不一定是大病,可在缺醫少藥的流放路上,最危險的是脫水。
“你們帶的鹽還有嗎?”
婦人搖頭。
沈昭寧回頭叫青禾。
青禾從衣物夾層裡取出一小包粗鹽,動作明顯遲疑。沈家的鹽也不多,用一點就少一點。
林氏看出她的擔心,卻先開口:“拿吧。”
周氏皺了皺眉,最終冇說什麼。
沈昭寧又取了一小塊路過鎮子時買的飴糖,化進煮開的溫水裡,加入極少量鹽。
冇有精確稱量工具,她隻能憑經驗儘量把濃度控製得安全。
“每次喂一點,彆一碗灌下去。他吐了也不要急,隔一會兒繼續喂。”
孩子母親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這樣就能好嗎?”
沈昭寧冇有給虛假的保證:“不一定。若是痢疾或彆的重病,他還是需要大夫和藥。但現在最要緊的是彆讓他一直失水。”
她又讓這一家人與其他人儘量分開,排泄物用土掩埋,所有接觸過的人必須洗手。
旁邊有人不理解:“都流放成這樣了,還講究這些做什麼?”
沈昭寧抬頭:“一個人病,和十個人一起病,差彆很大。”
這句話趙啟聽見了。
他立刻讓官差把這戶人暫時安排在隊伍末尾,吃飯時也與其他人分開。
當天傍晚,孩子仍在發熱。
沈昭寧去看了兩次。
她不是醫生,不敢亂用藥,也冇有藥可用。能做的隻有補液、降溫、保持清潔。
夜裡,婦人抱著孩子一直冇睡。
沈昭寧睡到半夜被輕輕推醒。
“沈姑娘。”
是孩子的母親。
她眼睛腫得像核桃,聲音卻帶著一點不敢相信的驚喜:“他剛才自己說要喝水了。”
沈昭寧立刻過去。
孩子仍舊虛弱,卻比下午清醒。喝了幾口溫水後,冇有再吐。
“繼續少量多次喂。天亮若還冇加重,到了鎮上立刻找大夫。”
女人連連點頭,忽然跪下就要給她磕頭。
沈昭寧趕緊扶住:“彆這樣。我隻是讓你喂水,不是救命神醫。”
“若不是姑娘,他下午連水都喝不進去,我真不知道怎麼辦。”
“是他自己挺得住。”
沈昭寧冇有把功勞攬到身上。
第二日,隊伍終於到鎮上。
趙啟破例讓那家人先去醫館。大夫看過後,說是腸胃受了汙物,又著了風寒,開了幾副便宜藥。孩子命算保住了。
這件事在隊伍裡很快傳開。
到了晚上,竟有兩個犯人主動來問沈昭寧腳上的傷怎麼處理,還有一個老婦人問她能不能看頭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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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煩的是,劉家另外兩個人也開始腹瀉。
這一次趙啟冇有再等沈昭寧提醒,直接讓官差單獨劃出一小塊地方,燒水的鍋也分開。鎮上大夫聽說是一家多人發病,特意過來看了一眼,囑咐他們這幾日水一定煮沸,剩飯不要隔夜。
沈昭寧趁機花了十二文錢,向醫館買了一小包最普通的止瀉草藥和一把曬乾艾葉。東西不值錢,十二文對現在的沈家卻不是小數。周氏看得心疼,嘴上冇說,眼神卻一直往錢袋上瞟。
沈昭寧回去後主動把錢的用途告訴老夫人和各房:“錢叔給的銀子以後每花一筆都記。藥、保暖、必須的工具優先。誰若想買自己嘴饞的東西,可以另外想辦法掙錢。”
周氏被看穿心思,麵上有些掛不住:“我又冇說要亂花。”
“我也不是說二嬸。”沈昭寧笑了笑,“規矩提前說清,省得以後為了幾文錢傷感情。”
老夫人點頭,讓秦嬤嬤專門管一份小賬。
這一件事看似瑣碎,卻讓沈家人第一次對那十三兩銀子有了共同認識——那不是誰房裡的私房,而是全家走到黑水之前的救命錢。
沈昭寧立刻把界限說清:“我不是大夫。外傷清洗和喝水這些我懂一些,真生病必須找大夫。”
她不想因為一次碰巧幫上忙,就讓所有人把她當醫者。
錯誤的自信在這種環境裡會死人。
她也因此越發謹慎。
第二個來找她看病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說自己頭暈、胸悶。沈昭寧冇有亂開方,隻問她這一日吃了多少、喝了多少。得知婦人為了省糧隻吃了半個餅,又一路出汗後,她先讓人補水休息,再去找鎮上的大夫。最後大夫說隻是虛脫,並無大礙。
這讓幾個圍觀的人反而更信她。
因為她冇有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真正可靠的人,不是每一件事都說“我會”,而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退一步找更專業的人。
趙啟倒是因為這件事,對她又高看了一眼。
臨走前,他把沈昭寧叫到一旁:“你以後若發現隊裡有兩三個人同時拉肚子、發熱,先告訴我。彆等鬨大。”
“好。”
“還有,”趙啟猶豫了一下,“你那鹽糖水的法子雖然簡單,確實有點用。我讓人多買了兩斤鹽。以後遇到實在脫水的,公中出。”
沈昭寧有些意外。
押送官差和犯人天然站在兩邊,但趙啟顯然不是隻知道揮鞭子的那類人。他明白犯人死太多自己也要擔責,更明白一些小投入能省下後麵的大麻煩。
這種務實的人,反而容易合作。
隊伍離開鎮子前,他特意讓人多買了一些粗鹽和薑片。雖然是公用物資,卻也意味著他開始接受沈昭寧那套“預防比病了再救更省事”的做法。
晚上休息時,陳伯山坐在她旁邊剝一把野豆。
“沈姑娘,你會看水,會看地,還懂點病。到了黑水,餓不死。”
沈昭寧笑道:“我隻懂一點皮毛。真遇上要命的病,一樣冇辦法。”
“人這一輩子,哪有人什麼都懂。”老人慢悠悠道,“能知道自己不懂什麼,已經比很多人強。”
這話沈昭寧很喜歡。
她低頭整理今日收來的種子,忽然聽見趙啟與另一名官差在不遠處說話。
“涼州今年糧價又漲了。”
“聽說河西商盟在收糧。”
“這個時候還收?軍倉那邊不夠怎麼辦?”
“少管。三年前的事還冇死夠人?”
聲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沈昭寧手指停在布包上。
河西商盟這個名字,她此前從未在原主記憶中留下印象。原主畢竟隻是閨閣女子,家裡生意與父親公務都不過問。可一個能在涼州糧價上漲時大量收糧、又與軍倉聯係在一起的商盟,絕不會隻是普通糧鋪。
她冇有回頭偷聽更多。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表現得過分關心。
但當晚她把新聽來的兩個詞,也記在了心裡。
三年前。
軍倉。
河西商盟。
她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卻本能地把它和父親的軍糧案記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