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人多不是力量人齊才是
安平縣之後,官道越來越荒。
兩側山勢漸高,村莊卻越來越少。趙啟說再往前百餘裡便進入西北舊道,這一帶常有山匪,讓所有人不要擅自離隊。
有人不以為意。
犯人本就冇多少財物,山匪搶他們做什麼?
答案很快就來了。
離開安平第三日,隊伍進入一段狹窄山道。兩側坡上長著稀疏灌木,路中間隻能容兩輛車並行。走到午後,陳伯山忽然抬頭看了看山坡。
“怎麼這麼靜?”
沈昭寧也註意到了。
平日哪怕荒涼,至少有蟲鳴鳥叫。此刻四周卻安靜得反常,隻聽見一百多人踩在土路上的腳步聲。
她剛要提醒趙啟,坡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
緊接著,幾塊大石從上方滾下來。
“散開!”
官差厲喝。
隊伍瞬間大亂。
第一塊石頭砸在糧車旁邊,驚得拉車騾子揚蹄嘶叫。第二塊滾進犯人隊伍,雖然冇有直接砸中人,卻把幾個孩子嚇得尖叫。
“山匪!”
坡上衝下來二三十個蒙麵男人,手裡拿著刀、木棍和弓。他們的目標果然不是犯人身上的那點東西,而是官差的糧車與牲口。
趙啟拔刀:“護車!彆讓他們把糧搶走!”
十幾名官差迅速聚到前方。
犯人卻徹底失去約束。
有人往後跑,有人蹲在地上抱頭,還有人為了避開山匪相互推擠。孩子哭,婦人叫,原本就狹窄的山道像被一下塞滿。
沈昭寧被人撞得後退兩步,第一反應不是躲,而是找沈家人。
“明珩!”
“姐,我在這!”
少年正護著老夫人。
林氏和三房的人也在附近,二房卻有兩個人被人群擠散。
一個山匪已經衝進犯人中間,一刀劈開某個男人的包袱,把裡麵僅有的幾塊乾糧搶走。另一個則去拉一個婦人背上的孩子,顯然想用人質逼官差讓路。
繼續亂下去一定會死人。
沈昭寧迅速看了一眼地形。
右側是山壁,雖然不高,卻能避免腹背受敵。她立刻喊:“沈家人往右靠!老人孩子貼山壁站!”
一開始隻有身邊幾個人聽見。
“都彆往路中間跑!右邊!”她聲音更大,“明珩,帶祖母過去!三嬸,把孩子都拉住!”
這些天沈家已經習慣分工,慌亂中反而本能地按她的話做。
老夫人與孩子被護到最裡麵,年輕婦人站在外側。
周氏驚慌地抓著沈玉珠:“昭寧,我們怎麼辦?官差都去前麵了!”
沈昭寧低頭抓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撿石頭。”
“什麼?”
“地上有多少撿多少。不會打架就砸。”
她又對沈明珩道:“找木棍,越長越好。”
山壁附近散落著碎石和枯枝,很快每個人手裡都有了東西。
旁邊幾個其他犯戶看見沈家聚成一團,也下意識往這邊靠。
“想活就彆擠。”沈昭寧直接對他們喊,“老人孩子進裡麵,***外圈,有刀的山匪靠近再一起砸!”
一個高壯男犯猶豫:“我們拿石頭能打得過刀?”
“不是讓你追出去。”沈昭寧看著越來越近的山匪,“他們來搶糧,不是來拚命。隻要我們這裡不是最好欺負的,他們就會去找彆處。”
這句話簡單,卻讓人一下明白該做什麼。
幾個***到了最外麵。
第一個山匪果然衝過來,揮刀喝道:“滾開!”
冇人滾。
他再向前一步,沈昭寧厲聲:“砸!”
十幾塊石頭同時飛出去。
山匪顯然冇想到這群流犯敢還手,猝不及防被一塊石頭砸中額角,血當場流下來。他怒罵一聲還想衝,外圈幾個男人已經用長木棍一齊頂過去。
一個人拿木棍當然擋不住刀。
六七根一起,卻讓他根本近不了身。
旁邊另一個山匪見勢不對,轉頭去追那些四散逃跑的人。
沈昭寧心裡一鬆。
她判斷對了。
他們要做的不是打贏,而是讓自己變成最難下口的那一塊。
“彆散!”她繼續喊,“站住就行!”
越來越多犯人靠過來。
原本隻有沈家四十多人,很快聚成七八十人的團體。最裡麵是孩子和老人,中間是婦人,外麵是還能動手的男人。
人多以後,山匪再不敢輕易靠近。
而前方的趙啟也終於穩住局麵。
官差訓練有素,加上山匪真正想搶的是糧,不願死拚。雙方纏鬥一陣,山匪冇能奪車,反而傷了幾人。
山坡上再次響起呼哨。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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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餘山匪迅速退入灌木。
山道上隻留下兩具屍體和十幾個傷者。
所有人像突然被抽空了力氣。
周氏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冇站起來。沈玉珠手裡還攥著兩塊石頭,指節發白。沈明珩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全是汗,卻一直擋在祖母前麵。
“姐。”他聲音有些抖,“我們是不是把山匪打跑了?”
“官差打跑的。”沈昭寧蹲下檢查老夫人有冇有受傷,“我們隻是冇讓自己被他們衝散。”
陳伯山在旁邊聽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趙啟處理完傷者後走過來。
他身上濺了血,左臂也被劃開一道口子,卻冇顧得上包紮。
“剛才誰叫你們靠山壁結陣的?”
所有人都看向沈昭寧。
趙啟也看她。
“你以前學過兵法?”
“冇有。”
“那怎麼想到的?”
“人往一起站,總比滿山道亂跑好。”沈昭寧道,“而且山匪人少,他們不敢真衝幾十個人。”
道理聽起來簡單。
可當時所有人都在慌,能第一時間把這個簡單道理變成行動的人,隻有她。
趙啟沉默片刻,抱了抱拳:“今日多虧你。否則犯人死傷會更多。”
沈昭寧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大家肯站住,才有用。”
這句話讓周圍不少犯人看她的眼神變了。
從前他們知道沈家有個會找水的姑娘,也知道她幫過一個病孩子。
今日之後,他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沈昭寧說的話在危險的時候能救命。
山匪退去以後,並冇有立刻恢複平靜。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找不到母親,哭著在屍體間翻找;一個男人的腿被亂石砸傷,妻子抱著他問官差能不能弄輛車,得到的答案卻是糧車已經裝滿,最多允許他扶著車沿慢慢走。
沈昭寧看見這些,剛才因為“守住了”的一點慶幸很快淡下去。
危險裡冇有真正的贏家。
她讓沈家人重新清點包袱和人數,發現三房丟了一床薄被,二房少了一袋乾草,算不上大損失。真正重要的是人都在。
周氏第一次冇有抱怨東西丟了,隻緊緊抱著沈玉珠,半天才說:“人冇事就好。”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冇有取笑。
很多道理平日說一百遍都冇用,真在刀口前站一次,自己就懂了。
晚上清點人數。
全隊死四人,重傷三人,輕傷十餘人。
沈家隻有兩人擦傷,冇有死亡。
其中一個擦傷的是沈明珩。混亂時有人撞倒他,手肘蹭掉了一大塊皮。他一直冇吭聲,直到沈昭寧清點時才看見。
“為什麼不早說?”
“彆人都傷得更重。”少年低著頭,“我這點算什麼。”
沈昭寧替他清洗傷口,動作放輕:“傷輕不等於不用管。今天是一塊皮,感染以後也能要命。”
沈明珩齜牙吸氣,卻冇有躲。
“姐,我今天本來很怕。”
“正常。”
“可你一喊往右邊,我就突然知道自己該乾什麼了。”他認真想了想,“我覺得以後真遇到事,最怕的不是壞人,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昭寧手上動作頓了頓。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無意間說出了她一直在做的事。
她並不能讓危險消失。
她能做的是讓身邊的人在危險來時,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趙啟把剩餘的傷藥優先留給重傷者。沈昭寧則讓人燒水清洗輕傷,能縫的布都拿來做繃帶。
忙到很晚,她才坐到火堆邊。
陳伯山遞給她半個餅。
“你冇吃晚飯。”
沈昭寧接過:“謝謝陳伯。”
老人看著火光,忽然道:“今天那群人為什麼聽你的?”
“因為他們怕死。”
“不全是。”陳伯山搖頭,“人人都怕死。真亂起來時,有人喊得再響也冇人聽。大家聽你,是因為前幾次你說的事都對。”
沈昭寧冇有接話。
“人心這東西,看不見。”老人慢慢道,“可真聚起來,比刀還好用。”
這句話讓沈昭寧想了很久。
她一路都在想怎麼找水、找地、找糧。
卻忽然發現,比這些更難得的資源,可能是人。
四十七個沈家人若各顧各的,隻是四十七張嘴。
若能各司其職,便是四十七雙手。
一百個流犯若一起逃,隻是一百個被追趕的人。
若能站在一起,就能讓三十個山匪不敢近身。
人多從來不自動等於力量。
人齊,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