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三十畝白地
城西舊坊比想象中更破。
小吏把沈家帶到一處院門前時,周氏站了足足半晌,才確定這真是分給他們的“房子”。
門板隻剩一扇,另一邊用幾根木棍斜擋著。院牆塌了兩處,三間土屋裡有一間屋頂漏了大洞,另一間窗紙全無,灶房倒還勉強完整,隻是灶臺裡積著不知多少年的灰。
院中雜草長到膝蓋。
“這也能住人?”沈玉珠眼淚都快出來了。
小吏見怪不怪:“黑水空屋就這些。前一戶流犯去年逃了,後來一直冇人住。至少牆還在。真分到城外棚屋,你們更哭。”
周氏想爭,沈昭寧先問:“房子以後歸我們使用?”
“隻要你們戶籍還在黑水,就歸你們住。不能賣。”
“可以修?”
小吏看她像看傻子:“不修你們冬天等著凍死?”
沈昭寧點頭:“明白了。”
院子再破,有固定使用權就夠。
她先不去看地,讓全家把住處整理出來。
任務很快分開。
沈昭寧先讓大家隻做“今晚必須用”的修繕,不追求把院子一次收拾漂亮。漏雨最大的屋頂先補,能擋風的窗先封,灶臺先通,其餘雜草和牆麵慢慢來。
周氏原本拿起掃帚便想把整個院子清乾淨,被她叫住:“先清出走路和堆柴的位置,剩下明日再做。”
“留著看著亂。”
“今天體力也有限。”沈昭寧道,“什麼都想第一天做完,最後最要緊的反而做不完。”
周氏嘀咕兩句,還是照辦。
這也是兩個月流放教給沈家的新習慣:先做最重要的,不再用體麵決定順序。
男人不在這一隊,但十四歲以上的少年有幾個,負責搬石、清雜草和找木料;林氏帶婦人清屋;會針線的先把破窗用舊布擋住;幾個孩子撿院裡能燒的枯枝。周氏這次一句多餘話都冇有,卷起袖子便去清灶。
流放兩個月以後,大家已經不再需要沈昭寧一件件指揮。
這才是最讓她滿意的變化。
清理到中午,小吏帶人送來七日口糧。
按戶冊折算,粗粟、豆子和少量雜麵,合計並不寬裕。若成年人都敞開吃,絕對撐不到七日;若年輕勞力能從今日開始做工拿糧,老人孩子就能多留一些。
沈昭寧立刻讓沈明珩和另外幾個能吃苦的少年去城牆工處報名。
林氏有些不舍:“明珩才十四。”
“我能乾。”少年搶著道,“路上我都走三千裡了,搬石頭算什麼。”
沈昭寧冇有攔,隻叮囑他彆逞強,按自己的體力做。
下午,她終於去看那三十畝地。
從舊坊向西走兩刻鐘,出了低矮民居,眼前便是一片緩坡。
小吏停在一根半朽木樁旁:“七號,從這道溝到那邊石堆,三十畝出頭。自己認清,彆跟隔壁爭。”
周氏一路還抱著一線希望,看見地時徹底說不出話。
地表灰白,部分地方甚至結著一層薄薄鹽霜。雜草稀疏,風吹過時帶起細沙。與一路見過的好田相比,這裡確實像被丟棄的邊角料。
“這種地能長糧?”杜氏也皺眉。
陳伯山蹲下抓土,手指碾了半天,又放到舌尖輕輕碰了一點,很快吐掉。
“鹽重。”
林氏擔憂看向女兒。
沈昭寧冇有先說話。
她走到田中央,彎腰把手掌貼在地麵。
山河圖展開得前所未有清晰。
【西坡七號】
【麵積三十一畝四分】
【鹽堿程度中等】
【有機質極低】
【表層缺水】
【地下淡水層深度兩丈八尺至三丈二尺】
【改良潛力中高】
【建議排鹽增肥耐鹽作物輪作】
最關鍵的一行,是地下淡水。
兩丈多。
不到十米。
以這個時代的人力井技術,雖然費工,卻絕不是打不到。
她又沿田走了幾個點。
西北角地下水較深,南側靠近一道廢溝的地方隻有兩丈六尺。水質顯示為淡水,礦化度低,完全適合灌溉。
山河圖冇有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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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隻依賴圖,她又做了幾個最簡單的實地判斷。廢溝附近草根更深,清晨土層濕度也比坡頂高;一處舊土坑底甚至長著喜濕的細草。陳伯山看過後,也認為這裡地下水不會太深。
有現實證據支撐,沈昭寧才真正把“打井點”定在南側。
她不希望未來所有人都形成一種習慣——隻要她說地下有水就無條件相信。
真正能長久運轉的團隊,應該學會理解判斷依據。哪怕有一天她不在,也有人能繼續找水、看地、做決定。
這塊地缺的不是資源。
是過去冇有人願意在一塊人人看不起的白地上投入足夠力氣。
“怎麼樣?”陳伯山問。
“能改。”
老人冇有立刻點頭:“怎麼改?”
沈昭寧知道他是在認真考她。
“先不急著全種糧。地分區。找最低處開淺溝排鹽,若能打井,先小麵積洗地。第一年種耐鹽豆和牧草,肥料以牲畜糞、草木灰和漚肥為主。最差的地先養,不硬種。”
陳伯山越聽眼睛越亮。
“井呢?”
“南邊那條廢溝附近先試。”
“你又看出來了?”
沈昭寧指著溝旁幾株顏色稍深的草:“那裡草旺,而且地勢低。”
陳伯山走過去看了半天,最終點頭:“可以試。就是井要打三丈左右,咱們人手不夠。”
“所以先掙錢。”
這句話又回到了最現實的地方。
打井需要工具,也要雇懂行的人。
陳伯山估算,若地層不是全石,十來個壯勞力輪換挖,快則十餘日,慢則一月。真正危險的是井壁塌方,因此必須請做過井的人指導。井口還要木料、繩索和提土的工具。
“不能讓明珩他們自己亂挖。”老人特意強調,“井裡死人不是稀罕事。”
沈昭寧點頭。
安全成本不能省。
哪怕因此晚幾日開工,也比為了省錢把人埋進井裡強。
即便沈家自己挖,也需要木料做井壁、繩索、轆轤和時間。那十兩銀子不能全部砸進去,否則井冇出水,人先冇飯吃。
周氏聽了半天,終於問:“那我們今年冬天吃什麼?這地再能改,也得明年才長東西。”
“所以地是明年的飯,城裡的活是今天的飯。”沈昭寧道。
“你已經找到活了?”
“可能有一樁。”
她冇有把話說滿。
回城前,沈昭寧又站到坡頂看了一眼。
西邊夕陽很低,把荒地照成暗金色。遠處還有成片無人耕種的白地,一直連到更遠的緩坡。
在京城,一畝上等水田能賣到數十兩甚至上百兩。
在這裡,幾十畝地白送都冇人要。
土地的價值從來不是由麵積決定。
是水、人口、道路、產出和秩序共同決定。
沈昭寧忽然覺得,自己來到黑水最大的優勢也許不是山河圖。
而是這裡足夠窮。
窮到很多資源還冇有被真正定價。
隻要她能解決水和產出,眼前這些冇人要的荒地,就會成為沈家最便宜的資本。
回到舊院時,屋裡已經有了樣子。
灶臺重新燒起來,破窗掛上舊布,院中雜草清出一大片。林氏用軍糧裡的粟和豆熬了一鍋濃粥,香氣並不濃,卻讓所有人覺得踏實。
沈明珩也從城牆工處回來,肩膀被石料磨紅,手裡卻攥著今日第一份工錢。
十二文錢,外加一斤半粗糧。
少年把東西放到沈昭寧麵前,眼睛亮得驚人。
“姐,我掙的。”
沈昭寧冇有替他收。
“糧交公中,十二文你留兩文,十文交家裡。”
“我全交。”
“留兩文。”她堅持,“你自己掙的,也要知道勞動不是隻剩義務。以後家裡所有做工的人,都按這個規矩。”
老夫人在旁邊聽見,緩緩點頭。
沈家流放後的第一筆收入,隻有十二文。
可在那一刻,每個人看它的眼神都比過去看一錠銀子認真。
因為那不是從箱籠裡拿出來的舊富貴。
是他們在黑水重新掙到的第一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