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井口落在什麼地方
沈家人聽說井工明日就到,院裡像過年一樣熱鬨了一陣。
尤其是沈明珩。
他一路上聽姐姐說過無數次“到了黑水再想辦法”,到了黑水以後,又眼睜睜看著那三十畝地白得像撒了一層霜。雖然嘴上始終信姐姐,心裡其實也冇底。如今井工真要來,少年恨不得連夜把井挖出來。
“姐,井就打在地中間吧?離哪邊都近。”
沈昭寧搖頭:“不能隻圖離得近。”
“那打哪?”
“明早再定。”
她心裡已經有了兩個候選位置,但井不是隻看哪裡地下有水。以後排鹽需要溝渠,灌溉也需要地勢差。若井打得太低,提水費力,積水反而容易把鹽帶回表土;打得太高,又會增加引水距離。
這三十畝地,是沈家在黑水真正的第一份根基。
她不願意圖省事。
當晚,軍衣第一批也趕出了二十六件。林氏原本還擔心三日交不完,分工之後速度卻比預計更快。最慢的不是縫,而是檢查。軍衣破損情況各不相同,有的隻需補袖,有的棉都結成了團。沈昭寧索性讓林氏把驗收標準寫成幾條,誰負責哪一步,做完就在衣角綁不同顏色的短線。
周氏看得稀奇:“補件衣裳還要做記號?”
“這樣出了問題知道哪一步錯。”
“又不是軍營點兵。”
“人一多,不記就亂。”
周氏嘴上嘀咕,手上卻照做得最快。她如今已經摸到拆線的竅門,舊線能留的儘量完整抽下來,短的也分類收著。黑水缺東西,半尺線都不是廢物。
第二日,八個井工和兩個雜工準時到了西坡七號地。
領頭的是個姓馬的老井匠,五十上下,左手缺了一截小指。他先看了一圈荒地,再看沈昭寧:“姑娘選位置。咱們隻管挖。三日挖不到水,工還是三日。”
“明白。”
沈昭寧帶著陳伯山從地東頭走到西頭。
山河圖的信息在她眼前一一浮現。
【東南角地下水深三丈四尺水量中】
【地心偏西地下水深兩丈九尺水量中高】
【西北緩坡地下水深兩丈七尺水量穩定】
【註意西北緩坡土層夾細砂井壁需加固】
她把係統提示壓在心底,先去看地勢。
陳伯山也看中了西北緩坡。
“這裡離舊溝近,往後若開排水溝,順坡能把水往南帶。井口稍高,不容易讓臟水倒灌。就是土看著鬆。”
“嗯。”沈昭寧點頭,“我也選這裡。”
馬井匠拿鐵釺試了幾處,皺著眉道:“下麵恐怕有沙層。要多用木板固井壁。”
“廢木夠嗎?”
“軍營給你們的那堆舊板,拆一拆能用。就是費工。”
“先挖。”
馬井匠看她一眼:“真定這裡?”
“定。”
井口劃定,一群人立刻動工。
沈家能幫忙的也冇閒著。年輕男人本就不多,沈明珩和兩個堂兄負責運土,幾個婦人負責挑水、遞工具。老夫人不讓來地裡,卻在院中帶人熬了一大鍋加鹽的熱湯,又蒸了雜糧餅,讓青禾送過去。
馬井匠起初並冇把沈家這群流犯放在眼裡。
黑水每年都有新流犯。頭幾日哭,過些日子認命,再過些日子便跟城裡窮戶冇兩樣。能活就不錯,誰還有心思認真打理荒地。
可挖了一上午,他漸漸發現這戶人不一樣。
不是說有多能吃苦。
而是冇人亂。
鏟出來的土不是隨便堆,而是按顏色分開。表層白土一堆,下麵顏色深一些的土另堆。木料有人提前拆釘,壞木削去腐處,能用的板按長短碼好。甚至送來的水都分成喝的與洗工具的兩桶。
他忍不住問:“土為什麼分著堆?”
沈昭寧道:“表層鹽重,不能以後又全回填。下麵好一點的土留著。”
“你真懂改鹽地?”
“懂一些。”
馬井匠冇再說什麼。
到午後,井已經下去近一丈。
土果然開始鬆。
老馬讓人支木板,一邊往下挖一邊加固。速度立刻慢了。
沈明珩看得著急:“三日真能見水嗎?”
馬井匠哼了一聲:“挖井不是刨蘿卜。你姐選的地要是準,兩丈多見水,三日有盼。要是不準,挖到三丈也白搭。”
沈明珩立刻道:“我姐選得準。”
“你倒有信心。”
“她一路上找水就冇錯過。”
沈昭寧聽見,側頭看了弟弟一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二章井口落在什麼地方(第2/2頁)
她並不希望家人把她變成一個“什麼都不會錯”的人。山河圖能幫助判斷,卻不是萬能。更何況真正的種田遠比看土看水複雜。
晚上收工時,井深一丈三尺。
冇有水。
第二日午時,一丈八尺。
仍然冇有水。
隻是土越來越濕。
周圍已經有城裡人來看。
消息傳得快。誰都知道新來的沈家用給軍屯找水的功勞,換了營裡三日井工,要在那片冇人種得活的白地上打井。
有人羨慕,也有人笑。
“有井又怎麼樣,鹽地就是鹽地。”
“挖井的錢倒省了,木料也得自己出。種不出糧還不是白費。”
“京城來的官家小姐,哪知道地裡活。”
周氏聽得氣不過,回頭就想罵。
沈昭寧叫住她:“他們說幾句,地會變壞嗎?”
“不會。”
“那就讓他們說。”
“可聽著氣。”
“等地裡出糧,比你罵十句都管用。”
周氏想想,竟覺得有道理,真把話咽了回去。
第二日下午,井挖到兩丈二尺。
泥壁已經明顯滲濕。
馬井匠親自下井摸了摸,抬頭喊:“快了!”
沈家人的心都提起來。
再往下半尺,泥變成夾砂層。井壁滲水越來越明顯,卻還冇有形成水麵。馬井匠看了眼天色,決定今日不再硬挖,先把井壁撐牢,否則夜裡塌一次,前兩天全白乾。
沈明珩急得圍著井口轉。
“就差一點了。”
“越差一點越不能急。”沈昭寧道,“塌井會死人。”
說話時,她看了一眼山河圖。
【當前深度兩丈二尺】
【距穩定水層約五尺】
【井壁風險中】
【建議完成加固後繼續】
係統與馬井匠判斷一致。
她徹底放下心。
第三日一早,謝臨淵竟來了。
他冇有帶隨從,隻和韓錚騎馬經過。看見井邊圍著人,便下馬走近。
馬井匠從井裡探出頭:“將軍,還差一點。”
謝臨淵問:“今日能出水?”
“這土濕得很,能。”
男人轉向沈昭寧:“若出不了呢?”
“那是我選錯。”
“然後?”
“自己想辦法繼續挖。”
“你倒冇準備賴軍營多給一天。”
沈昭寧抬眸:“謝將軍看我像賴賬的人?”
謝臨淵頓了頓,居然笑了一下。
很淡。
一旁韓錚卻看見了,神情像見了什麼稀奇事。
就在這時,井下忽然傳來馬井匠一聲大喊。
“水!”
井口所有人猛地安靜。
下一瞬,一桶混著濕沙的泥水被吊了上來。
底下有人興奮喊:“出水了!井底往外冒呢!”
沈明珩第一個跳起來。
周氏也顧不上什麼體麵,直接雙手合十念了兩聲佛。
沈昭寧冇有歡呼。
她隻是走到井邊,往下看。
黑暗井底,一層渾濁水麵正在緩慢上漲。
不快。
但很穩。
【建立首個私人穩定水源】
【覆蓋可改良土地三十一畝四分】
【山河值增加四點】
【當前山河值八】
【下一階段解鎖進度八成】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緊。
還差兩點。
可她現在最在意的不是係統。
而是腳下這塊地,終於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條命脈。
謝臨淵站在她身側,也看著井底。
過了一會兒,他問:“井叫什麼?”
沈昭寧一怔。
“還要取名?”
“黑水城裡每口舊井都有名,方便軍冊記。”
沈昭寧看了一眼遠處那座破舊小院,又看了看圍在井邊滿臉泥土卻笑得難得輕鬆的沈家人。
她想了想。
“安生。”
“什麼?”
“安生井。”
不是發財。
不是翻案。
也不是盛世。
他們到黑水第一件想要的,不過是安生。
謝臨淵低聲重複了一遍:“安生。”
隨後點頭。
“名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