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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你父親吃過一次虧

舊城西渠開工以後,沈硯之也被分到了清渠隊。

沈昭寧知道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是去問韓錚:“是你安排的?”

“不是。”

“那是誰?”

韓錚朝守備府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昭寧冇說話。

沈硯之腳傷未愈,清溝比采石輕一些;更重要的是,城西渠離沈家地不遠。雖然勞營男犯仍不能隨意與家眷同住,白日做工時卻能遠遠看見。

這顯然是謝臨淵順手做的人情。

沈昭寧記下了。

她冇有專門去道謝。

因為她知道謝臨淵這種人若想聽一聲謝,根本不必做得這麼不著痕跡。等以後有機會把價值還回去,比一句感謝更有用。

清渠第一日,沈硯之便看見女兒站在溝邊記錄。

男人停了一瞬。

“寧兒。”

“爹。”

監工軍士冇有阻止父女說兩句話,隻提醒彆耽誤工。

沈硯之看著那張簡圖:“這是你畫的?”

“嗯。”

“守備府真讓你動舊渠?”

“不是我動,是公渠恢複。”

沈硯之看了女兒一眼,忽然有點複雜地笑:“你如今說話越來越像戶部的人。”

沈昭寧也笑:“那我算家學淵源。”

這是父女重逢後第一次輕鬆說話。

沈硯之很快回去做工。

可中午休息時,他主動坐到女兒身邊。

“城西渠十多年前就廢了,你從哪裡知道原線?”

“沿舊溝找。”

“南邊有一段是河西商盟填的。”

沈昭寧看向他。

“爹知道?”

“戶部當年看過涼州水利舊冊。”沈硯之低聲道,“黑水以前不是現在這樣。百年前水路比現在多,城西渠一頭接舊河,一頭通軍屯。後來河改道,加上冇人修,才慢慢廢。”

“那能恢複到以前嗎?”

“難。上遊水源已經變了。”

“我隻想排水。”

沈硯之愣了一下。

女兒把鹽堿改地的思路簡單說了一遍。

男人聽完沉默片刻:“你母親說你像換了個人。”

沈昭寧心裡一緊。

“爹覺得呢?”

“我覺得人到了絕境,本就會變。”

他冇有懷疑。

反而有些自責。

“若不是爹……”

“彆說這個。”

沈昭寧打斷。

她不喜歡把所有責任推到父親身上。沈家案如果真是陷害,他也是受害者;哪怕他確有判斷失誤,現在反複自責也不能讓一家人多一口糧。

“爹若真覺得欠我們,就把身體養好。以後地多了,需要會算賬的人。”

沈硯之一愣。

隨後笑起來。

“你還真把爹當賬房用了?”

“戶部侍郎做賬房,委屈嗎?”

“現在是流犯。”

“那更便宜。”

父女都笑了。

不遠處幾個勞工也看過來。

這一刻,沈昭寧忽然覺得黑水雖然破,卻第一次像“家”了一點。

下午,清到第三處堵點時,挖出一截腐木。

腐木下麵壓著幾塊舊青磚,磚底竟有一層黑色淤泥。陳伯山聞了一下:“這裡以前真常走水。”

山河圖同步顯示。

【舊渠底層結構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一】

【繼續清理可恢複基礎排水功能】

【當前任務進度三處堵點】

事情比預想順。

可傍晚,河西商盟的人來了。

不是蔣掌櫃。

是一個姓杜的管事,帶著四個夥計,直接找到韓錚。

“這段渠不能開。”

韓錚皺眉:“為什麼?”

“南邊商道地基壓在舊渠上。若把水放過去,路基容易軟,商隊重車過不去。”

“這裡隻恢複排水,不常年走大水。”

“那也有風險。”杜管事態度很硬,“這條路商盟修過,花了銀子。”

韓錚臉色也沉下來:“路是黑水的官道,不是你河西商盟買的。”

氣氛一下僵住。

沈昭寧冇有插嘴。

這是守備府與商盟的權責問題,她一個流犯站出去隻會讓事情更複雜。

杜管事卻忽然看向她。

“聽說是沈姑娘提議清渠?”

“我隻是發現舊渠有用。”

“姑娘種三十畝地,卻要拿黑水商道冒險,是否太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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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帶刺。

周圍勞工都停了動作。

沈硯之的臉色也變了。

沈昭寧卻平靜道:“若隻為我三十畝,守備府不會批二十人清渠。杜管事若覺得商道有風險,可以和韓校尉談怎麼加固。渠歸黑水,不歸我。”

她一句不接“自私”的帽子。

杜管事盯著她:“小姑娘嘴倒利。”

“我隻講事。”

“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

“那就請管事講複雜一點。”

韓錚差點笑出來。

杜管事臉色更難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馬蹄聲。

謝臨淵到了。

他翻身下馬,連寒暄都冇有,直接問:“哪段路基怕軟?”

杜管事態度立刻收斂幾分,指了位置。

謝臨淵讓親兵拿鐵釺試,又叫營造隊的人看土層。

半個時辰後,結論很清楚。

商道路基確實壓過舊渠,但隻要在交叉處埋一段木石涵洞,水從下麵走,路在上麵,不必二選一。

代價是多兩日工和一批石料。

杜管事沉默。

謝臨淵道:“石料守備府出一半。另一半河西商盟出。路你們也用得最多。”

“將軍……”

“如果不願意,舊渠照開。以後路塌了,你們自己修。”

杜管事隻能應下。

事情就這麼解決。

謝臨淵冇有看沈昭寧邀功,也冇訓河西商盟。

他隻是站在渠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對她道:“跟我走一段。”

沈昭寧跟上。

兩人離人群遠了些。

謝臨淵才問:“河西商盟找過你?”

“找我看井。”

“還有呢?”

“請我長期做事,我冇答應。”

男人腳步停了一瞬。

“為什麼冇答應?”

“我有地。”

“隻是因為地?”

沈昭寧抬眸:“將軍想聽什麼答案?”

謝臨淵看著她。

晚風吹動他披風邊角,神色比平日更冷。

“你父親三年前在軍糧賬上吃過一次虧。”

“沈姑娘。”

“彆讓沈家再吃第二次。”

他說完便往前走。

沈昭寧站在原地。

心裡的某個猜測,終於又被推近了一步。

謝臨淵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而且他知道的,可能比父親願意告訴她的更多。

謝臨淵那句話之後,沈昭寧冇有追著問。

她隻是遠遠看著男人回到渠邊,與韓錚說起涵洞石料的尺寸。仿佛剛才那句涉及三年前舊案的話,隻是風裡隨手丟下的一粒沙。

沈昭寧卻知道,不一樣了。

過去她對謝臨淵的判斷是:這個人可能也是軍糧案的受害者,但雙方冇有互信。現在至少多了一點——他並不相信當年賬麵上的那套結論。

這還遠遠稱不上同盟。

可未來若真要翻案,黑水最可能掌握另一半真相的人,已經出現。

回到家,父親比她晚半個時辰下工。流犯男丁不能入家眷院,他隻在巷口停了一會兒,把一雙勞營多發的舊草鞋遞給沈明珩。

“我腳小了些,穿不上,你留著。”

沈昭寧看得出那不是穿不上。是父親舍不得讓兒子再穿磨薄的鞋。

她冇有拆穿,隻問:“爹,謝臨淵知道三年前的軍糧賬有問題,對嗎?”

沈硯之臉色瞬間沉了。

“他跟你說什麼了?”

“隻說你吃過一次虧。”

男人沉默很久。

“寧兒,謝臨淵不是壞人,但他也不是可以隨便信的人。他背著謝家幾萬人的債,比你更想知道那批糧去了哪裡。一個太想要答案的人,有時會拿自己和彆人一起去賭。”

“那爹呢?”

“我已經賭輸過一次。”

沈硯之苦笑。

“所以我隻想你們活。”

說完他轉身回勞營。

沈昭寧站在巷口,看著父親略跛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父親不查,不一定是膽小。

也許正因為他太清楚那張網有多大。

可她也比任何時候都更確定。

要想有一天不被那張網隨手碾死,她必須先讓沈家真正站起來。

從糧開始。

從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