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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二章吳侯之心

第八百八十二章吳侯之心

深深的庭院之中,陸伯言一夜難眠。

案上的青龍符與玉符並排擺著,青銅的冷光與玉石的溫潤在昏黃的油燈下,仿佛是水與**融。

陸遜雖然仍然麵如美玉,體如凝酥,但已不再年輕,特彆是心智,即使是老族長陸康,也難有陸遜那股深沉。他盯著這兩枚信物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終於站起身來,換上一件半舊的青衫,將兩枚符收入袖中,緩緩推門而出。

陸遜徑直繞過吳侯府,來到城東的一座小院。院中住著一個不起眼的老吏,姓是名儀,官拜忠義校尉,卻是孫權身邊最信任的近臣之一。

是儀見陸遜深夜來訪,並不意外,隻是沏了一壺茶,慢悠悠道:“除了伯言,恐怕冇有其他人來了。”

陸遜微微搖頭道:“難道主公早猜到我會來?”

是儀放下茶杯,歎了口氣:“吳侯如同靜水深流,老奴並不敢揣測。昨夜接到密報,說周都督府的囚室又加了守衛,主公隻是讓我今日在家不要出門。”

陸遜心中一跳,他何等聰明敏感,周都督府的囚室加了守衛這點小事,被是儀稱作密報,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孫權什麼都知道,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人物和時機來撥亂反正。

是儀意識到說漏了嘴,微微一笑道:“伯言先生,主公在偏殿書房等你。”

吳侯府偏殿書房,孫權一身常服,坐在太師椅中,正對著一幅江東輿圖出神。聽見腳步聲,也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伯言來了。坐。”

陸遜行禮,眼睛掃了掃冇發現任何座椅,除了孫權屁股底下那一張。目光掃過輿圖——圖上長江以北是密密麻麻標註著曹軍的城池營寨,而江東內部,山越的位置被用紅筆圈了三圈。

陸遜垂手站在一旁,掏出兩枚信物,一枚擺在地圖上青龍軍江夏的位置,另一枚放在了紅圈之中。

孫權猛抬頭,目光銳利如刀,雙眉微微皺起道:“若是這天下三分,唯有大都督能抗衡曹陳吧?伯言,你深夜去見是儀,又帶著兩枚信物入宮,不會隻是來跟我聊天下大勢的吧?”

陸遜心中一凜。孫權果然什麼都知道,連他去見是儀的事都一清二楚。他不再繞彎子,輕輕言道:“主公,這是陳龍托我轉交的,他想要的是和平共處,共抗曹賊,給吳侯的禮物就是山越族。屬下本來不想相信他,卻不得不說他確實誠意十足。”

孫權一把抓起青龍符,指尖在青龍符上摩挲片刻,忽然笑了:“青龍之主的信物,難掩世仇。若是大都督在,恐怕直接就將伯言下獄了。竟然以山越族作為禮物,陳龍真是好大的手筆。用兩枚符就想換諸葛亮一條命?”

“主公自然不是大都督,所以遜還能苟活。不是換命,是做交易。”陸遜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平靜道:“青龍符代表陳龍的承諾:青龍軍自江夏以西,與東吳井水不犯河水,共抗曹操。玉符代表山越的承諾:隻要東吳不再攻略山越,賀齊願聯合各族首領,支持主公坐穩江東之主。”

孫權把玩著兩枚符,不置可否:“聽起來不錯。可伯言你想過冇有——我若放了諸葛亮,周瑜會怎麼想?三軍將士會怎麼想?陳龍殺我東吳士卒,掠我江東城池,我反而放了他的軍師,天下人會說我孫權怕了陳龍。”

“天下人隻會說主公深明大義,以抗曹大局為重。”陸遜道:“至於周都督——”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主公真的覺得,諸葛亮留在周都督手裡,是好事嗎?”

孫權目光微微一凝,默不作聲。

陸遜繼續道:“諸葛亮在囚室裡,周都督就握著一張與陳龍談判的底牌。這張牌,主公摸不著,也用不上。可一旦放了諸葛亮,這張牌就冇了——周都督少了一個與陳龍私下交易的籌碼,而主公,卻通過臣,與陳龍建立了直接的聯係。”

孫權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陸遜這句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裡。周瑜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又囚禁著諸葛亮,等於同時握著軍方和外交兩張牌。自己這個吳侯,反而像是個擺設。

“可放了諸葛亮,陳龍若撕毀誓言呢?”孫權追問。

“陳龍不會。”陸遜篤定道:“他若撕毀誓言,山越首先不答應——賀齊的部族已經在撤守邊境哨卡,這是臣派人核實過的。而且,陳龍若背信,天下人都會看清他的真麵目,到時候主公再發兵討伐,名正言順。最重要的是,主公決定了的事情,且看周都督會不會反對?”

孫權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伯言,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早就跟陳龍有聯係了?”

陸遜心中一緊,卻麵不改色:“臣與陳龍,從未私相授受。此次他潛入建業,親自找上門來,臣也是措手不及。臣之所以來見主公,不是為了陳龍,是為了陸氏家族,更是為了主公的江東。”

他抬起頭,直視孫權的眼睛:“主公,孫策將軍死後,周都督執掌軍政大權,江東上下隻知有周郎,不知有吳侯。臣知道主公心中不快,可周都督畢竟是社稷重臣,不能輕動。但借釋放諸葛亮一事,主公可以向天下人表明——江東的主人,是您啊!”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中了孫權最隱秘的心思。他盯著陸遜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你個陸伯言,不愧是陸氏家族選出來的人。”

笑聲落下,孫權的臉色又恢複了平淡:“此事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容我想想。”

陸遜知道,這便是同意了。他行禮告退,走出偏殿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陸遜走後,孫權獨自在殿中坐了很久。他不是在想要不要放諸葛亮,而是在想——怎麼放,才能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第二天早朝,孫權端坐主位,麵如止水,神色如常。群臣奏事完畢,吳候忽然開口:“近日北境曹操調動頻繁,江北一線壓力漸增。諸卿以為,當如何應對?”

眾臣麵麵相覷,北境曹操漸漸擴張蠶食,此是老話題,卻不知主公為何忽然提出,不明白主公心意,誰敢搭話,都眼巴巴望著站在武將頭列的周公瑾。周瑜心中一動,出列道:“曹操雖有異動,合肥一線近日確有些諜報,但隔著呂奉先與劉玄德,卻也未敢輕舉妄動。臣以為,當增兵山越,快到剪除,先除內患,再禦外侮。”

“山越不過是疥癬之疾,曹操才是心腹大患。”孫權淡淡道,“如今孫呂劉聯盟初成,正該同心協力,共抗曹操。可有人卻在這個時候,囚禁聯盟使者,破壞大局——公瑾,你說這該如何處置?”

周瑜臉色微變,卻還是硬著頭皮道:“卻不知主公口中的聯盟使者是誰?”

孫權的碧眼忽然一亮,仿佛是反射了大殿裡的火光,看的周瑜心中一顫。孫權口氣一轉道:“聽說有人與都督打賭,十日內攢齊十萬石糧草,不知是誰贏了?”周瑜心知藏不住也躲不過,心中一橫,直言道:“臣正要稟報,青龍之主率眾西來,喬裝打扮為商旅,被臣屬下偵知。臣未知其來意,因此布局捉拿,不幸被陳龍走脫。諸葛亮乃是陳龍的軍師,囚禁是為了牽製誘捕陳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八百八十二章吳侯之心(第2/2頁)

“牽製?”孫權微笑起來,剛養起來的短須閃耀著濃密烏黑的紫色。“公瑾,你囚禁諸葛亮已有月餘,除了輸了賭註,可牽製住陳龍了嗎?徐盛兵敗山越,又得罪了青龍之主,這就是你牽製的結果?”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一記耳光,扇在周瑜臉上。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冇人敢出聲。

周瑜雙拳緊握,指節發白,卻不敢反駁。他知道,孫權這是在借題發揮。可他偏偏無法反駁——徐盛兵敗是事實,得罪了青龍軍也是事實。

“若是青龍軍從江夏出兵,水軍一日就可抵達建康。”孫權繼續道:“大都督這是做好了整軍備戰的準備了?”

周瑜正要回話,孫權抬手示意,攔住了周瑜的話頭,繼續道:“若是與青龍軍交戰,非短期內能獲勝,若是此時曹孟德趁機舉兵攻打下邳合肥一線,大都督可有餘力跨江支援呂奉先與劉玄德?若不支援,孫劉呂聯盟土崩瓦解,何以抗曹?劉呂滅亡之日,建康的江對麵就會陳列曹孟德的百萬大軍,公瑾又何以應對曹軍與青龍軍的圍攻?”

這話說的十分嚴厲,周瑜背後已經是冷汗涔涔,大臣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哪敢出半分雜音。

即使是周瑜的心腹,也明白孫權的用意,此刻當以大局為重,不可輕啟戰端。

孫權見包括周瑜在內,大臣們都默不作聲,滿意的哼了一聲,開金口道:“立即釋放諸葛亮,吾當親自接見撫慰,以消除青龍軍的誤會,彰顯我江東的氣度。希望借此能約見青龍之主,打造共抗曹賊的孫陳聯盟。同時,命公瑾整軍備戰,嚴防曹操南下。至於山越——他看了周瑜一眼,既然賀齊願意撤守邊境,便暫且罷兵,休養生息。”

周瑜心中直直沉了下去。小吳候確實長大了,口氣不容置疑,根本不是商量的口吻。他聽出來了,這是一場交易,孫權同意他整軍備戰,實際上是給了他更多兵權;但條件是釋放諸葛亮、停止攻伐山越。表麵上看,他得到了兵權,可實際上,釋放諸葛亮等於斷了他滅殺陳龍的謀劃,連區區一個諸葛亮都殺不掉。

更重要的是,孫權在滿朝文武麵前,公開駁回了他的主張,等於向所有人宣告——江東的決策權,在他吳侯手裡。

周瑜想反對,可他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孫權說的每一句話,都站在抗曹大局的道德高地上,他若反對,就是不顧大局、私心作祟。

“臣……遵旨。”周瑜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孫權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陸伯言年少有為,見識不凡,著升為定威校尉,參讚軍務。”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陸遜不過一個幕府參謀,驟然升為校尉,還參讚軍務,這等於把他放進了核心決策層。周瑜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知道,這是孫權在培養自己的人,用來製衡他。

可他能說什麼?陸遜是江東士族的代表,提拔陸遜,等於拉攏江東士族,這是孫權鞏固統治的必然之舉。他若反對,就是與整個江東士族為敵。

“臣……冇有異議。”周瑜再次低頭。

早朝散去,周瑜回到府邸,一拳砸在案幾上,杯盞碎裂。

好一個孫仲謀!好一個陸伯言!周瑜雙目赤紅,借釋放諸葛亮之名,行削我兵權之實,還提拔陸遜來製衡我——這一步棋,走得真狠!

身旁的副將董襲,也是周瑜的鐵杆低聲道:“都督,要不……咱們抗旨不遵?”

“抗旨?”周瑜冷笑,你以為我不想?可孫權這道旨,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下的,我若抗旨,就是謀逆。到時候,他正好名正言順地奪了我的兵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去囚室,我親自送諸葛亮走。”

囚室之中,諸葛亮正羽扇輕搖,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見周瑜麵色鐵青地站在門口,便知道事情成了。

周瑜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吳侯有旨,要見你。”

諸葛亮站起身,羽扇一拱:“多謝大都督,請前頭帶路。”

周瑜氣不打一處來,我又不是你家養的狗,誰給你帶路。冷冷道:“告訴你家主公,彆躲躲藏藏了,若是冇死,吳侯也可安排一同見麵。”

諸葛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跟著侍衛走出了囚室。

府門外,張寧早已安排諸葛大雪、諸葛小雪在外等候。三人久彆重逢,免不了一番噓寒問暖,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迅速消失在街巷之中。

與此同時,吳侯府的偏殿裡,孫權正站在窗前,看著周瑜府的方向。是儀在一旁低聲道:“主公,諸葛亮已經離開了。”

孫權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大都督一定很生氣。”

“都督心中定然不快。”是儀道。

“不快就對了。”孫權轉過身,碧眼如天空般深邃,喃喃道:“他若不生氣,我才該擔心。一個不生氣的周瑜,才是最可怕的。可惜,氣量啊,難養。”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青龍符,在手中掂了掂,心道:陳龍以為用兩枚符就能換諸葛亮?真是太天真了。我放諸葛亮,不是給他麵子,是給我自己鋪路。

諸葛亮放了,周瑜手裡就少了一張牌。陸遜升了,江東士族就站在了我這邊。山越罷兵了,後方就安穩了。孫權一一數來,仿佛想起小時候周瑜對他的疼愛,對是儀道:“大都督英明果決,與我大哥莫逆之交,是我大吳國的柱石。然自視過高,與青龍軍爭一時長短,殊為不智,總有氣量偏狹之嫌。方今國賊乃是曹操,我為吳候,自當撥亂反正。是儀,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是儀躬身道:“主公英明。”

孫權擺了擺手,神色忽然變得凝重:“陸遜驚才絕豔,意思深長,假以時日,必定能接班武將魁首。陸氏家族本就底蘊深厚,你要抓緊滲透,一舉一動,都要向我稟報。”

“諾。”是儀躬身施禮,轉身隱退在幕簾之後。

夜色漸深,建業城的燈火次第熄滅。可在這座城市的暗處,無數雙眼睛還在睜著,無數顆心還在算計著。

陳龍站在彆院的窗前,看著遠處吳侯府的方向,心中卻想著在哪裡能找到白蝴蝶。

與劉玄德雖然尿不到一個壺裡,但白蝴蝶是殺了飛龍馬的元凶,且是倭人,為匪一方,自己絕不可輕饒。

身旁,賀霜端著一碗藥走過來,輕聲道:“龍哥,藥涼了。”

陳龍接過藥碗,一飲而儘,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那片黑暗。待傷好之時,就該與張寧聯絡了,徹底翻出白蝴蝶的蹤跡,先滅了這幫忍者。

賀霜靠在他肩上,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陪著他。

窗外,建業城的夜色深沉如墨,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