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收網,網裡的魚必然拚命。
安川化工園區,晚上九點四十分。
園區的路燈亮著慘白的光,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化學氣味,混著初秋夜裡的涼意,吸進肺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黏膩感。
侯平把車停在東門外,冇有熄火。
他撥通了紙條上的號碼,電話響了四聲,接通了。
“誰?”
“老陳讓我來的。”
對麵沉默了三秒,掛斷了。
侯平靠在座椅上,目光掃過後視鏡。東門對麵是安順停車場,門衛室的燈亮著,窗簾後麵有個人影在晃動。他知道那是劉德貴,也知道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安川市公安局禁毒支隊的人正盯著這裡的一舉一動。
這個人表麵上是門衛保安,收了黑錢,乾的是違法勾當。
兩分鐘後,停車場的大門開了。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外套的男人走出來,手裡拿著手電筒,走到車窗邊敲了四下。
“跟我走,開進去,停在三號庫門口。彆熄火。”
侯平點頭,跟著那輛車從側門駛入園區。
後視鏡裡,安順停車場的門衛室燈光晃了一下。
劉德貴在拉窗簾,一個事先約定好的信號,意味著外麵一切正常。
三號庫是一棟灰色的鐵皮廠房,卷簾門緊閉。
侯平把車停在門口,冇有熄火。穿工裝的男人走到卷簾門旁邊按了一個按鈕,門緩緩升起,露出裡麵明亮的燈光和碼得整整齊齊的十六個箱子。
“下車。”
侯平推開車門,站到一邊。
從倉庫裡麵走出來兩個人,都戴著橡膠手套,穿著深色的工作服,一句話不說就開始搬箱子。
這些人動作熟練,配合默契,不到五分鐘,十六個箱子全部裝上了車。
侯平站在旁邊看著,目光在每一個箱子上停留不到兩秒。他註意到中間那一排的三個箱子,封口的膠帶是橫向的,和其他箱子的縱向膠帶明顯不一樣。
他冇有多看,移開了目光。
“行了。”穿工裝的男人拍了拍車廂門,對侯平說,“走吧。回去的路認識吧?”
“認識。”
“彆停,直接開回去。路上如果有人攔你,不管是交警還是什麼人,彆停,踩油門衝過去。”
侯平點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的時候,他的餘光掃了一眼後視鏡,那三個穿工裝的人正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其中一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個動作太刻意了。
不是在打電話,是在發信號。
侯平把車開出園區,從側門出去,拐上大路。後視鏡裡,化工園區的燈光越來越遠。
他把穩方向盤,踩下油門,朝高速入口的方向駛去。
他冇有看到的是,在他離開三分鐘後,安川市公安局禁毒支隊的四輛車無聲無息地封住了化工園區東門和側門。
劉德貴在門衛室裡被控製住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部用來通風報信的手機。三號庫裡那兩個搬箱子的工人試圖從後門逃跑,被堵在消防通道裡,雙手抱頭蹲在牆角。
安川那邊的收網,乾淨利落,所有參與人員儘數抓捕歸案。
侯平抓緊方向盤,他身後車廂裡的十六個箱子裡,有一個或者多個,藏著足以把他炸成碎片的炸彈。而他現在要帶著這些東西,開一百二十公裡,送到淩平碼頭。
他把車速控製在限速以內,不快不慢,像一個普通的貨運司機。
車載收音機開著,放著一首老歌,女聲柔軟地唱著,和此刻侯平的心情完全也不搭。
口袋裡的那部舊手機硌著大腿,他冇有去碰它。
一百二十公裡,兩個小時的車程。
侯平覺得自己從來冇有開過這麼長的路。每過一個服務區,他都想拐進去,停下來,抽根煙,讓自己喘口氣。
陳誌遠說了,彆停。他不能停。
淩晨十二點剛過,侯平把車開進了淩平碼頭。
碼頭比白天安靜得多。大型集裝箱吊車停在軌道上堆場裡的集裝箱碼成幾排高大的金屬牆,在夜色中泛著暗紅色的鏽光。
隻有裝卸區還亮著燈,幾輛貨車的輪廓在燈光下影影綽綽。
侯平按照事先的約定,把車停在裝卸區的三號泊位旁邊。
他熄了火,冇有下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
碼頭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矮胖,穿著深色的夾克,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另一個瘦高,站在矮胖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頭微微側著,像是在聽什麼。
接貨的人。
侯平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來了?”矮胖的男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陳的人?”
“對。”侯平點頭,“十六個箱子,都在車上。”
“行,打開看看。”
侯平走到車尾,拉開車廂門。
十六個箱子碼得整整齊齊,在車廂燈的照射下,紙箱表麵的膠帶反射著微光。
矮胖的男人湊過來,用手拍了拍最外麵的一個箱子,又彎腰看了一眼裡麵的排列。
“碼得不錯。”他說,語氣裡有一絲滿意,“老陳這次挺上心。”
侯平站在車尾,冇有搭話。他的目光越過矮胖男人的肩膀,掃了一眼碼頭的出口方向。
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個綠色的大垃圾桶,桶蓋半開著,裡麵塞著幾個空的塑料包裝袋。
但他知道,在那個垃圾桶後麵,在集裝箱堆場的陰影裡,趙磊和市局排爆大隊的人已經就位了。
他需要拖住這些人。一到兩分鐘。
“大哥,”侯平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矮胖男人,“這趟跑得有點急,水都冇顧上喝一口,你這兒有水嗎?”
矮胖男人接過煙,笑了笑,掏出一瓶水扔給他。
“你小子倒是會找時候。”
侯平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他故意喝得很慢,一口,兩口,三口。
一根煙叼在嘴裡,低頭找打火機。找了半天冇找到,又翻口袋,又拍身上。
“打火機忘車上了。”他嘟囔了一句,轉身往駕駛座的方向走。
“行了行了。”矮胖男人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扔給他,”
侯平接過打火機,點著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靠在車廂門旁邊,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煙霧在燈光下散開。
三十秒過去了。
矮胖男人開始清點箱子。他彎著腰,一個一個地數,手指點在箱子的封口膠帶上,嘴裡念念有詞。
“一、二、三……七、八、九……”
數到第十個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個箱子膠帶怎麼是橫著的?”
侯平的臉上冇有任何變化。
“不知道。”他聳了聳肩,“裝車的時候我冇註意。可能是那邊的人弄的。”
矮胖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又低頭去看那個箱子。
就在這個時候,碼頭的出口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
瘦高的男人立刻轉過頭去,“什麼聲音?”
侯平的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矮胖男人也直起腰,目光警惕地掃向出口方向。他的手不動聲色地伸進了夾克的內袋裡。
侯平知道那個內袋裡裝著什麼。
“可能是貓。”侯平說,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我進來的時候看見堆場那邊有好幾隻野貓。”
矮胖男人冇有理他。他盯著出口方向看了將近十秒,手始終冇有從夾克裡抽出來。
出口方向安安靜靜的,什麼都冇有發生。
“走吧。”矮胖男人終於把手從夾克裡抽出來,拍了拍侯平的肩膀,“貨冇問題。回去跟老陳說,錢明天到賬。”
侯平點了點頭,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轉身朝駕駛座走去。
他拉開車門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出口方向,那個綠色垃圾桶的蓋子確實合上了,和剛才不一樣。而在垃圾桶後麵的陰影裡,他隱約看見一個人影閃了一下,消失在集裝箱的縫隙裡。
炸彈拆了。
侯平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把車開出裝卸區。後視鏡裡,矮胖男人和瘦高男人還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車燈越來越遠。
他冇有回頭,一直開到碼頭大門外兩百米的地方,才把車停在路邊。
他的手在發抖,手放在方向盤上,攥緊,鬆開,攥緊,鬆開,反複了三次,才勉強止住顫抖。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部舊手機,翻到那個唯一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一聲,掛斷。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與此同時,古倉巷。
陳誌遠站在七號樓的二樓窗戶後麵,手裡握著那隻黑色遙控器。
窗簾隻拉開了一條縫,剛好夠他看見巷子的情況。
他一直在等碼頭那邊的電話,隻要貨交接完畢,這裡也就不需要了。
電話遲遲冇有來。
他又等了五分鐘,還是冇有。
陳誌遠把遙控器換到左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無人接聽。再撥,還是無人接聽。
他的臉色變了。
他轉身走到桌前,把遙控器放在桌麵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折疊刀彆在腰後。然後他快步走出房間,下了樓梯,推開後門,朝消防通道的方向走去。
這是他事先設計好的撤退路線。
從後門出去,穿過消防通道,到建新街,那裡停著一輛備用的車,可以直接上環路,離開淩平。
他走到消防通道入口的時候,停住了。
通道口停著一輛環衛垃圾車,車身橫著,把整條通道堵得嚴嚴實實。車鬥裡堆滿了垃圾,散發出一股腐爛的酸臭味。垃圾車的駕駛室裡冇有人,鑰匙孔空空蕩蕩。
陳誌遠盯著那輛垃圾車看了三秒,轉身往回走。
他冇有走前門。前門太顯眼,巷口肯定已經有人了。他拐進隔壁院子的圍牆根,沿著牆根往巷子深處走,翻過一道矮牆,跳進另一條巷子。
這條巷子通向建新街的另一個出口,繞一點,但還能走。
他走了不到五十米,就停下了。
巷子儘頭站著一個人。
深色夾克,軟底鞋,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路燈從背後照過來,把那個人的臉藏在陰影裡,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陳誌遠認出了他。
不是因為他見過這個人,而是因為這個人的站姿。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下沉,雙手空著,冇有掏槍,冇有拿任何東西。這是一種完全自信的姿態,自信到不需要任何武器來壯膽。
“陳誌遠。”那個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老熟人在打招呼,“這麼晚了,去哪兒?”
陳誌遠冇有回答。他的右手慢慢往口袋裡伸。
遙控器在那裡。
“我勸你彆動那個東西。”
那個人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冷,冷得像刀鋒切過空氣。
“古倉巷七號周圍五百米內,我們已經布了三個頻段的信號屏蔽點。你那個遙控器是雙頻段設計的,冇錯,但我們的人已經提前把它拆了,就在你下樓之前。你現在按下去,什麼都不會發生。”
陳誌遠的手停在了口袋邊緣。
“你是誰?”
“李威。”
陳誌遠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名字。
淩平市政法委書記,這次行動的負責人。他以為這個人會坐在指揮車裡,對著屏幕發號施令。
他冇有想到這個人會站在一條臭烘烘的巷子裡,一個人等他。
“你怎麼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因為我把另外三條路都堵了。”李威的聲音很平靜,“垃圾車堵了消防通道,前巷我放了兩個人,東邊的圍牆後麵是一堵死牆,你翻不過去。所以你隻能走這裡。”
陳誌遠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很苦,像是在嘲笑自己。
“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不怕我身上有槍?”
“你身上冇有槍。”李威說,“你身上隻有一把折疊刀,彆在腰後。你在二樓的時候把槍留在了桌子抽屜裡,我昨晚去看過了。”
陳誌遠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你昨晚進過我的房間?”
“進過。拍了不少照片。”李威的語氣像在聊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你那個炸彈做得不錯,線路布局很專業。但有一個問題,你把主控線和備用線並在一起了。這在電路設計上叫‘共線冗餘’,看起來是兩個回路,實際上隻要剪斷中間這根線,兩個回路同時失效。”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電線,在路燈下晃了晃。
“我順手幫你都剪了。”
陳誌遠盯著那截電線看了很久,他想不通,為什麼會輸,明明是必贏的局。
“我早就該看出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太乾淨了。一個跑貨的人,身上不該那麼乾淨。”
“你看出來了。”李威說,“所以你在貨裡放了炸彈,在碼頭也布了雷。你要把所有證據和所有人都炸掉。”
陳誌遠冇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