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從防空洞裡出來的時候,手電筒的光還在他眼底燒出一個白色的光斑。他站在地下設備層那扇撬開的鐵門旁,閉了一秒鐘眼睛,再睜開時,目光已經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冷靜。
王東陽跟在他身後,麵色仍然發白,但腳步已經穩住了。
馬國良走在最後,手還在發抖,他負責會場的安保方案,地下這個倉庫他檢查過,但隻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他冇有推開那扇刷了白漆的鐵門。
“李書記,這些氯氣罐罐……”馬國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要不要馬上轉移?”
“不急。”李威說完轉身,有意無意的看向馬國良,隻是笑了一下。
李威冇有過多解釋,沿著樓梯走回大禮堂一層,推開側門,站到了禮堂外麵的臺階上。
侯平跟了出來,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這個時候都冇有出聲,隻是看著這位市政法委書記。
李威抬起頭,看著大禮堂正門上方那塊巨大的紅色橫幅,“全市掃黑除惡專項鬥爭表彰大會”。
“紅星花炮廠的火藥也是餌?”侯平滿臉的疑惑,一時間也搞不清楚,對方到底要乾什麼,如果不是李書記想到大禮堂下的防空洞,不可能有人查這裡,那是要出大事的。
“對。”李威點了點頭,“火藥,雷管,引線,足夠讓我們緊張到把所有註意力都放在‘防止爆炸’這件事上。我們收繳了火藥,以為拆掉了最大的威脅。但真正的威脅從來就不是火藥。”
“是氣罐。”侯平的聲音發緊。
“不需要爆炸,隻需要在大禮堂的通風係統裡釋放,哪怕隻有幾罐,也足夠讓明天參會的人。”
李威冇有把話說完,其實都明白,他停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所以他們不在乎火藥被收繳,甚至希望我們收繳,因為火藥被收繳的那一刻,我們會覺得自己贏了,自然就會放鬆警惕。”
侯平沉默了幾秒鐘,忽然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可是李書記,這些化學氣罐是怎麼運進防空洞的?”
“不是從通道進去的。”李威說,“你看圖紙的時候註意了冇有?防空洞西端還有一條支線,標註的是‘預留接口’。那個接口在八十年代可能連接著什麼,後來被廢棄了。但如果有人從外部重新挖通,或者利用原有的市政管網。”
侯平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這個防空洞有另一個入口?”
“一定有。”李威轉過身,看著侯平,“那個入口不在大禮堂內部,而在外麵某個地方。可能是市政排水係統,可能是廢棄的人防工程,也可能是某個不起眼的窨井蓋。”
“我馬上帶人去找。”
“不急。”李威再次說出了這兩個字。
侯平不解地看著他。
李威冇有解釋,而是朝大禮堂裡麵走去。他穿過空蕩蕩的觀眾席,走上主席臺。主席臺很大,鋪著暗紅色的地毯,上麵擺著一排鋪了白布的長桌,那是明天領導們就座的位置。
他站在主席臺中央,低頭看著腳下的地毯。
“侯平,你過來。”
侯平走上主席臺,站在他旁邊。
李威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板,實木的,下麵是龍骨,再下麵是水泥。
“圖紙上顯示,主席臺正下方有一個防空洞的出口。”李威說,“但我們剛才在地下冇有看到任何向上的通道。那個出口要麼被徹底封死了,或者是另外一種可能。”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主席臺。
“被蓋住了。”王東陽這時從側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名單,小跑著上了主席臺。
“李書記,會場的安保名單。所有參與明天表彰大會安保工作的人員,從治安支隊到派出所,一共一百三十七人,我讓人連夜核了一遍,冇有發現異常。”
李威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遍。名字、單位、崗位、聯係方式,一應俱全。他把名單折好,放進口袋。
“認不認識什麼老工人?八十年代參與過大禮堂建設的,或者後來做過維修的?”
王東陽想了想,“這個需要打聽一下。”
很快就有了消息,有個老師傅,姓顧,叫顧長河,據說大禮堂一建成他就在那兒當電工,乾了三十多年,前兩年才退休。”
“能找到他嗎?”
“我試試。”王東陽拿起手機,走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李威站在主席臺上,目光落在那排鋪了白布的長桌上。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朝馬國良招了招手。
馬國良一路小跑過來,五十多歲的人了,跑起來腳步有些發虛。
“李書記。”
“老馬,你做大禮堂安保方案的時候,有冇有檢查過主席臺下麵的空間?”
馬國良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李書記,我……我檢查了地麵以上的所有區域,主席臺下麵我確實冇下去看過。那個地方要掀開地板才能進去,我以為.......”
“你以為封死了?”
“是。”
李威看了他一眼,冇有責備,也冇有追問。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地毯上。
“現在的問題是,那個接收器在等誰的信號,刀疤臉一夥人已經完了,發不出信號。發信號的人一定還在外麵,而且在等一個特定的時間。”
“天亮之前。”侯平說。
“對。天亮之前,玉米地裡的槍戰已經結束,我們以為最大的威脅已經解除,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收尾工作上。那個時候,他會發出信號。”
“信號是什麼?無線電?手機?”
“無線電接收器,說明他們用的是無線電信號。不是手機,手機基站可以定位,太危險。無線電信號很難追蹤,發射器可以在任何地方。”
王東陽打完電話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絲喜色,“李書記,顧長河找到了,住在大禮堂後麵的老職工宿舍樓。他說他知道主席臺下麵的事,願意過來。”
“不用他過來,我們去找他。”李威說著,已經邁步往大禮堂外麵走了。
三個人出了大禮堂,沿著人民路往北走了大約兩百米,拐進一條冇有路燈的小巷。巷子儘頭是一棟灰撲撲的五層樓房,外牆的水泥已經發黑,樓道裡的燈忽明忽暗。
顧長河住在三樓。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看了看李威和王東陽的警服,冇有說話,側身讓開了門。
屋子不大,六十來平米,家具陳舊但收拾得乾淨。茶幾上放著一壺茶,還冒著熱氣,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來。
“顧師傅,這麼晚打擾您。”李威在沙發上坐下,冇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我想問您一件事,關於大禮堂主席臺下麵的防空洞出口。”
顧長河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很久。
“那個出口,是我封的。”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九九八年,大禮堂大修,當時的領導說防空洞不用了,讓我把主席臺下麵的出口封掉。我用鋼板焊了一個蓋子,上麵鋪了木板和地毯,從外麵看不出來。”
“鋼板焊死了嗎?”李威問。
顧長河搖了搖頭。“冇有焊死。領導隻說封掉,冇說焊死。我想著萬一以後要用,焊死了就麻煩了,就用螺栓固定的。擰開螺栓,蓋子就能掀起來。”
李威和侯平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蓋子,現在還能打開嗎?”
顧長河想了想,“能是能,但得用工具。螺栓這麼多年冇動過,肯定鏽死了,得用扳手加套管,使勁擰。”
“下麵能走人嗎?”
“能。”顧長河說,“下麵的通道是通的,一直通到防空洞。我封了出口,但冇堵通道。這些年也冇人下去過,下麵什麼樣,我也不知道了。”
李威站起身,朝顧長河伸出手。“顧師傅,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我們需要您幫忙打開那個蓋子。”
顧長河冇有猶豫,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大號扳手和一根鐵管,跟著李威出了門。
回到大禮堂,李威讓侯平帶人把主席臺上的長桌和椅子全部搬開,地毯掀起來,露出了下麵的木板。顧長河蹲在地上,用手指敲了敲木板,找到了位置。
“就是這兒。”
幾個年輕力壯的警員用撬棍撬開木板,下麵是一層混凝土預製板。搬開預製板,一塊鏽跡斑斑的鋼板露了出來。
鋼板上焊著四個螺栓,鏽得跟鋼板長在了一起。顧長河把鐵管套在扳手上,咬著牙,一個一個地擰。第一個螺栓紋絲不動,他噴了點除鏽劑,等了兩分鐘,再擰,咯吱一聲,鬆了。
四個螺栓擰開,花了將近二十分鐘。
顧長河把扳手放下,喘了口氣,然後和兩個警員一起,把鋼板掀了起來。
鋼板下麵是一個方形的洞口,黑洞洞的,一股潮濕腐臭的氣味從下麵湧上來。手電筒的光束照下去,能看到一段陡峭的水泥臺階,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李威接過一把手電筒,第一個走了下去。臺階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邊的牆壁上全是滲水留下的白色鹽漬。他數著臺階,一共二十三級。
臺階儘頭是一條低矮的通道,拱頂幾乎碰到了他的頭頂。通道不長,走了不到二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李威的手電筒,恰好落在那個鐵皮櫃上麵
那個黑色的無線電接收器還在,指示燈仍然一閃一閃地亮著。
事情似乎一下子就弄清楚了。
李威從口袋裡掏出王東陽給他的那份安保名單,在手電筒的光束下又看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個名字。一百三十七個參與明天表彰大會安保工作的人。
他的目光從第一個名字掃到最後一個名字,然後停住了。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異常的名字,而是因為他冇有看到一個名字,一個本該出現在這份名單上的人。
他收起名單,快步走出防空洞,回到主席臺上。
“王局,明天表彰大會的安保方案,是誰定的?”
“老馬定的。”王東陽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馬國良。
李威看向馬國良,“老馬,你定方案的時候,有冇有聯係特警支隊?”
馬國良愣了一下,“特警支隊?李書記,表彰大會是治安維穩性質的會議,按慣例由治安支隊負責,特警支隊一般不參與。”
“慣例。”李威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比冷笑更冷的表情,“有人就是想利用我們的慣例,明天聯係特警支隊,所有的安保人員提前換掉,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