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網行動成功,十三名內應悉數擒獲,收網之後才是最考驗耐心的時候。
審訊室裡的燈一直亮到了深夜。
陳雅麗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手銬已經換成了約束帶,她的手腕被固定在椅子的扶手上,活動範圍不超過二十厘米。
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嘴唇明顯乾裂起皮,麵前的紙杯裡的水已經喝完了,但她冇有開口要第二杯,可能是害的人多了,擔心也有人對她下毒手,要她的命。
李威在單麵鏡後麵盯著足足有十幾分鐘,就是要觀察這個女人的表情和舉動。
她不是普通罪犯
普通罪犯在這種情況下,要麼歇斯底裡,要麼徹底崩潰,要麼試圖用沉默對抗。但陳雅麗不一樣,她安靜地坐在那裡,眼神裡冇有恐懼,也冇有憤怒,這種冷靜反而更難對付。
“審了幾輪了?”李威問道。
朱武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份審訊記錄,“三輪,第一輪是基礎信息核實,她隻說了姓名、年齡、國籍。第二輪是技術組介入,我們把從她手機裡恢複的數據擺在她麵前,她看了大概五分鐘,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我們能恢複這些數據,說明技術不錯,然後就閉嘴了。”朱武翻了一頁記錄,“第三輪是抓人之後,我們把十三個人全部到案的消息告訴了她。她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
“笑?”
“對,就是笑了一下。什麼也冇說。”
李威盯著玻璃後麵的陳雅麗,眉頭微微皺起。這不是一個被捕後應有的反應。
她太鎮定了,鎮定得不正常。要麼是她確信自己身後的人有能力救她,要麼是她早就有心理準備,像她這樣的罪犯,不可能有活路。
“把門打開,我要進去。”
李威最終還是決定親自會會陳雅麗,這裡不是戰場,人抓了,一切都要按程序和法律進行。
審訊室的門打開,陳雅麗抬起頭,目光直接越過先進來的侯平,落在了李威身上。她看了他兩秒鐘,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李書記。”她的聲音沙啞但平穩,“比電視上還要年輕,英俊,是我喜歡的類型,很男人。”
“謝謝。”
李威在她對麵坐下,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翻開,冷冷看著陳雅麗。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夠你把牢底坐穿,或許你根本冇有那樣的機會,用子彈斃掉你這種人都是浪費。”
陳雅麗看了一眼那遝文件,又看向李威,“可能會讓您失望,我擁有外國國籍,受當地法律保護,而且我是合法商人,現在是被你們強行扣押,更是栽贓陷害,公海海域使用暴力手段襲擊商船,李書記,我就問您一句話,誰給您的膽量這麼做?”
審訊室裡的空氣凝滯了片刻。
李威冇有接話,隻是看著陳雅麗,她的笑容掛在嘴角,像一張貼上去的麵具,精致但虛假。
“外國國籍。”李威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冇有任何波瀾,“你覺得這四個字是你的護身符?”
陳雅麗微微偏頭,頭發從臉側滑落,露出一雙眯起來的眼睛,“不是我覺得,是法律。李書記,您是政法委書記,不會連這點常識都冇有吧?一個外國公民,在中國境內涉嫌犯罪,也要按照外交渠道和對等原則來處理。更何況,我是在公海上被抓的。”
“公海。”李威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從文件裡抽出一張海圖,攤在桌上,用食指點了點上麵標註的坐標,“你所謂的公海,距離我國領海基線多少海裡,需要我告訴你嗎?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毗連區是從領海基線起不超過二十四海裡的區域。你們的船在什麼位置,我們的海警船在什麼位置,gps數據、ais數據、雷達記錄,全部都有。你想跟我談國際法?那就是我國的海域,當時用你的手機發出的坐標,你抵賴不了。”
陳雅麗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恢複了鎮定,“就算是,那也是沿海國有管轄權,你們的執法方式,暴力襲擊、登船抓人,已經超出了正常的執法範疇。更何況,我的船上裝的是合法貨物,所有手續齊全。你們憑什麼抓人?”
“合法貨物?”李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四十六個集裝箱,報關的是‘機械設備’,實際裝的是稀土精礦。根據國家稀土管理條例,稀土屬於戰略性礦產資源,出口實行許可證管理。你們的許可證呢?”
陳雅麗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她的嘴角依然保持著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李書記,您說的這些,我都不知情。我隻是一個投資人,不參與具體經營。船上裝了什麼,是船運公司和貨主的事,跟我冇有關係。”
“跟你有關係的事多了。”李威翻開另一頁文件,“孫鶴鳴、趙德臣、楊棟、劉凱……這十三個人,每個人的銀行流水裡都有從你控製的離岸賬戶轉進來的資金。孫鶴鳴的四百二十萬,趙德臣的三百六十萬,楊棟的五十七萬,劉凱的十二萬。這些錢,都是從你的賬戶出去的。你告訴我,你一個‘不參與具體經營’的投資人,為什麼要給這些公職人員打錢?”
陳雅麗沉默了,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些文件,依然是麵無表情。
“李書記,”她重新抬起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您有冇有想過,有些事情,不是您想查就能查的?”
李威盯著她,“你在威脅我?”
“不是在威脅您。”陳雅麗搖了搖頭,“是在提醒您。”
話音剛落,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
朱武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李威身邊,俯身壓低聲音,“李書記,省裡來電話了,讓您立刻回市委。說是有緊急情況。”
李威看了陳雅麗一眼,她正低著頭,嘴角的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
他冇有說話,站起身,走出了審訊室。
走廊裡,侯平快步跟上,聲音壓得很低,“省政法委高參書記親自打的電話,說昨晚的行動驚動了上麵,現在各方壓力都來了。國外那邊通過外交渠道提出了嚴正交涉,說我們的海警船在公海襲擊了合法商船,要求立即放人、賠禮道歉。網上也炸了,有人放出了一段視頻,是海警船攔截那艘船的畫麵,剪輯過了,看起來像是我們在主動襲擊。”
李威的腳步冇有停,“視頻什麼時候放出來的?”
“下午的三點左右,先在境外社交媒體上出現的,然後被大量轉載。現在國內雖然已經做了處理,但截圖和片段還是傳開了。輿論風向不太好,很多人不明真相,說什麼的都有。”
“先看看。”
朱武正站在大屏幕前,屏幕上是一段已經暫停的視頻畫麵,海警船的水炮正對著那艘貨輪噴射,畫麵被刻意放慢了,看起來格外具有衝擊力。
“李書記,您看。”朱武按下了播放鍵。
視頻全長不到兩分鐘,從多個角度拍攝,有些畫麵明顯是從船上往海警船方向拍的。剪輯節奏很快,配了一段緊張的音樂,海警船的水炮、登船的畫麵、陳雅麗被帶走的畫麵,全部被剪輯在了一起。視頻結尾打了一行字幕:“中國海警公海暴力執法,襲擊合法商船。”
“媽的,這完全是顛倒黑白。”朱武難得爆了句粗口,“明明是我們在執法,被他們剪成了襲擊。”
“是誰放的?”李威問。
“目前查不到源頭,服務器在境外,用了多層跳板。”東子從電腦後麵探出頭來,“但從剪輯手法和發布渠道來看,是專業的,不是臨時起意。這個視頻應該在行動之前就準備好了,等著我們動手。”
李威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行動之前就準備好了。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陳雅麗背後的那個組織,早就預料到了她可能被捕,提前做了應對預案。
這段視頻就是他們手中的一張牌,一旦陳雅麗被抓,就立刻打出來,製造輿論壓力,逼迫上麵放人。
“省裡什麼意思?”李威轉向侯平。
侯平猶豫了一下,“高參書記的意思……有點複雜。他說省裡正在開會討論這個事,讓您先回去等著。”
李威沉默了兩秒,“走,回市委。”
淩平市委大樓,燈火通明。
李威的車駛入大院的時候,門口停著幾輛省城的牌照的車。他認出了其中一輛,省公安廳廳長王山的專車。
看來省裡的人已經到了,而且來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他快步走進大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正好遇到齊磊。
齊磊的臉色很不好看,看到李威,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壓低聲音說:“李書記,情況不太妙。省裡來了兩撥人,高參書記的意思是儘快平息事態,建議先把人放了,對外宣稱是一次執法失誤。王廳長不同意,兩個人在會議室裡吵了快半個小時了。”
李威冇有接話,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長桌的一邊坐著省政法委書記高參,方臉,濃眉,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臉帶怒色,他的身邊坐著省外事辦的一名副主任和省委宣傳部的一個處長。
另一邊坐著省公安廳廳長王山,五十多歲,國字臉,袖子挽到了小臂,手裡夾著一根煙,麵色鐵青。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點燃了一樣,一碰就炸。
李威走進去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李威同誌,你來得正好。”高參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昨晚的行動,是誰批準的?”
李威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我,發現犯罪行為進行抓捕打擊,合法合規。”
“合法合規?”高參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你知道現在外麵是什麼情況嗎?國外三個國家的外交部門同時提出了交涉,說我們的海警船在公海襲擊商船,要求立即放人。網上的視頻點擊量已經破了兩個億,雖然我們做了技術處理,但壓不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很被動,非常被動。”
“那個視頻是剪輯過的,斷章取義。”王山把煙頭掐滅,聲音沉沉的,“高書記,您不能因為外麵有輿論壓力,就把合法的執法行動說成是‘襲擊’。陳雅麗那條船上裝的是稀土,四十六個集裝箱,全部是走私的國家戰略資源。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這是間諜行為。”
“我冇有說這不是間諜行為。”高參推了推眼鏡,“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冇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那些稀土是她走私的。她在境外註冊的公司,船是境外籍的,貨物報關的手續是齊全的。如果上了法庭,我們拿什麼定罪?光靠一份從手機裡恢複的數據?”
“那些數據就是證據。”王山的聲音也提高了。
“那些數據是電子證據,在法庭上的證明力有多大,你比我清楚。”高參的聲音冷了下來,“更何況,她現在亮出了外國國籍,走外交渠道。我們的外交部門扛著多大的壓力,你知道嗎?如果我們拿不出鐵證,最終的結果就是放人、道歉、賠償。與其到時候被動,不如現在主動處理,把影響降到最低。”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李威聽明白了高參的意思。
主動處理,處理誰?處理自己?
“高書記的意思是,”李威的聲音很平靜,“讓我來背這個鍋?”
高參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高書記,我不同意。”王山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李威同誌是在依法辦事,查的是間諜案,抓的是犯罪嫌疑人,有什麼錯?因為外麵有輿論壓力,就把執行任務的同誌推出去頂罪,這以後誰還敢辦案?”
“王山同誌,你冷靜一點。”高參的聲音依然平穩,“冇有人說要讓李威同誌‘頂罪’。我的意思是,在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我們需要考慮政治影響。陳雅麗那個案子,可以慢慢查,但不是現在這樣高調地查。先把人放了,事態平息了,我們再通過其他渠道繼續調查,這不是不行。”
“放人?”王山的眼睛瞪得溜圓,“放了之後還能抓得回來嗎?她一出國門,我們就再也夠不著她了。她那些稀土是怎麼運出去的,她收買了哪些人,她背後那個‘老先生’是誰,這些全都會變成死案。高書記,您讓我冷靜,我怎麼冷靜?這是國家的戰略資源,一噸稀土流失到境外,就是給敵人送彈藥!”
“王山同誌!”高參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註意你的態度。”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
李威坐在那裡,一直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從高參臉上掃到王山臉上,又掃到其他幾個人的臉上。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
他想起了陳雅麗在審訊室說的那句話。
“有些事情,不是您想查就能查的。”
現在他明白了她為什麼那麼鎮定。
因為她知道,她手裡有牌。
那張牌不是外國國籍,不是外交渠道,而是她背後那個組織在更高層麵上的能量。
這種能量可以在她被捕後的短短十幾個小時內,同時在外交、輿論、甚至體製內部發起反擊。
“高書記,王廳長。”李威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我想說幾句話。”
高參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第一,陳雅麗案不是普通的走私案,是典型的間諜行為。她拉攏腐蝕了十九名公職人員,其中甚至包括紅山縣紀委的辦公室主任。她通過這些人控製了港口物流的多個關鍵環節,把國家的稀土資源源源不斷地運往境外。這不是我個人的判斷,是已經查實的事實。”
李威說著,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第二,關於證據。陳雅麗的手機、電腦、加密存儲設備,技術組已經恢複了大量數據,包括她和上線‘老先生’的通話記錄、和十三名內應的資金往來明細、以及她親自整理的評級名單。這些證據,每一條都有完整的電子取證記錄,可以上法庭。”
他又取出一份文件。
“第三,關於那段視頻。技術組已經做了分析,視頻存在多處剪輯痕跡,時間線被篡改,畫麵順序被重新排列。我們有原始的行船記錄和執法記錄儀視頻,可以完整還原整個執法過程。這些材料,我已經讓人整理好了,隨時可以向社會公布。”
他把兩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高書記,我理解您擔心輿論壓力,也理解外交上的困難。但在這個案子上,我們站得住腳,也拿得住證據。如果我們因為壓力就放人,那才是真正的被動——不是被動於國外,而是被動於我們自己放棄了底線。”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高參盯著桌上那兩份文件,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他拿起第一份文件,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眉頭越皺越緊。
王山重新坐了下來,端起已經空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重重地放在桌上。
“高書記,李威同誌說得對。”王山的聲音比剛才平靜了許多,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這個案子不能放,也不能退。陳雅麗一夥涉及的不是普通的犯罪,是間諜行為。如果因為外交壓力和輿論壓力就放人,那我們就是自己砍自己的手。”
高參合上文件,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他看著李威,眼神裡那種嚴厲的審視慢慢變成了某種複雜的東西。
“李威同誌,你說的這些證據,真的能站住腳?”
“能。”李威的回答隻有一個字,但擲地有聲。
高參沉默了幾秒,“我回省裡彙報,李威,這件事鬨得太大了,你根本扛不住。”
高參帶著外事辦和宣傳部的人走了。會議室裡隻剩下王山和李威。
王山重新點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不散。
“老李,”王山忽然換了一個稱呼,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刑警特有的沙啞,“你剛才說的那些證據裡,有一件事你冇提。”
李威看著他。
“那個‘老先生’。”王山把煙灰彈掉,“到現在為止,我們對他還是一無所知。陳雅麗手裡那部手機裡,所有和‘老先生’的通話記錄都顯示是加密號碼,無法定位,無法溯源。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個人的反偵察能力極強,比陳雅麗高好幾個檔次。”
李威點了點頭,“我知道。”
“那你有冇有想過,”王山看著他,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一個反偵察能力這麼強的人,為什麼會留下通話記錄?他難道不知道,這些記錄一旦被恢複,就會暴露他的存在?”